進電梯、按八樓、等電梯門開,小年糕一直舉著那把傘沒有收,直到沈鹿寧說“到啦,收傘啦”,他才把傘收起來,甩了甩上面的水,靠在走廊的牆角。
8012。門開著一條縫。沈鹿寧推開門。
陸司寒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幅畫,三個人手牽手的畫。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沈鹿寧身上。
她穿著溼了又幹的白襯衫,外套的領口還帶著沒幹透的深色水痕,頭髮有些亂了,碎髮貼在臉頰上,然後落在小年糕身上。
小年糕站在門口,校服溼了半邊,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細細的小腿。
白色運動鞋變成了灰色,鞋帶鬆了一隻,拖在地上。
他的頭髮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但他笑得很開心。
“爸爸!我們來了!雨好大!媽媽開車開得好慢!她說開快了會打滑!”
他一邊說一邊跑過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跑到床邊,他停下來,看著陸司寒,“爸爸,你今天做檢查了?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藥。”
“麻藥是什麼?”
“就是讓你睡著的東西,睡著了就不疼了。”
小年糕歪著頭想了想。
“那我以後做檢查也要打麻藥,我不想疼。”
陸司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頭髮是溼的,貼在頭皮上,手心能感覺到那種涼涼的、帶著雨水味道的潮溼。
“頭髮溼了,讓媽媽幫你擦擦,感冒了不好。”
“沒事,我身體好,媽媽說我是鐵打的。”
陸司寒看了一眼沈鹿寧。
她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包裡拿出來的,已經在給小年糕擦頭髮了。
動作很輕很快,像做了無數遍一樣熟練。
“你的頭髮也溼了。”陸司寒說。
沈鹿寧的手停了一下。“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用毛巾擦擦。”
“不用。”
“擦擦。感冒了不好。”
沈鹿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感冒了不好”的時候,語氣和她剛才對小年糕說的一模一樣。
他在學她說話。
不是故意的,是在不知不覺中,把她的語言、她的習慣、她對孩子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變成了自己的。
沈鹿寧沒有用毛巾擦自己的頭髮,但她也沒有拒絕他的關心。她繼續擦小年糕的頭髮,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從包裡拿出保溫桶。
“排骨湯,昨天燉的,今天熱了,你不能喝,給小年糕喝的。”
她擰開蓋子,排骨湯的香味瀰漫開來。
小年糕湊過去,鼻子都快伸進保溫桶裡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媽媽,這比昨天的排骨還好聞!”
“昨天的排骨是紅燒的,這個是燉湯的。不一樣。”
“哪個更好吃?”
“都好吃。你閉嘴,喝湯。”
沈鹿寧從保溫桶的蓋子裡倒出一個小碗。
保溫桶的設計很妙,蓋子反過來就是一個小碗。
她倒了半碗湯,遞給小年糕。
小年糕雙手捧著碗,小心地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爸爸,這個湯好好喝!你聞!”
他把碗舉到陸司寒面前。
陸司寒低頭聞了聞,排骨湯的味道,混著冬瓜的清甜和薑片的微辛。
他昨天聞過雞湯,今天又聞到了排骨湯。
他都沒有喝到,但都聞到了。
聞到的味道和喝到的味道不一樣。
喝到的是味覺,是食材本身。
聞到的是心意,是她站在廚房裡、圍著圍裙、撇著浮沫、算著時間、怕燉不好、怕他覺得不好喝的心意。
“好喝嗎?”陸司寒問。
“好喝!”小年糕把碗收回去,又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爸爸,你不能喝好可憐。”
“不可憐,看著你喝,爸爸也高興。”
小年糕嚼著一塊冬瓜,認真地說了一句讓兩個大人都沉默的話:“等我長大了,我給你燉湯,你想喝什麼湯我就給你燉什麼湯,燉很多很多,把你這五年沒喝的都補回來。”
陸司寒的眼眶紅了。他想說“好”,想說“謝謝”,想說“你真是個好孩子”。
但這些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他伸出手,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握住了小年糕的小手。
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有四個淺淺的肉窩。
這是他兒子的手。
五年了,他第一次握著這雙手,握得這麼緊,這麼捨不得鬆開。
他以前握過很多東西——簽字筆,紅酒杯,手機,方向盤,還有沈鹿寧的手。
但他從來沒有握過這樣一雙手。
小小的,軟軟的,溫熱的,帶著冬瓜湯味道的手。
這不是一雙普通的手,這是他錯過了五年、再也不會鬆開的手。
小年糕喝完了兩碗湯,吃完了保溫桶裡的所有冬瓜,還把最後一塊排骨啃得乾乾淨淨。
他把骨頭吐在紙巾上,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然後拍拍手,轉過身看著陸司寒。
“爸爸,我明天還能來嗎?”
“能。”
“明天喝什麼湯?”
陸司寒看了一眼沈鹿寧。
沈鹿寧正在收拾保溫桶,擰緊蓋子,用紙巾擦桶壁上濺出來的湯汁。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好讓父子倆多待一會兒。
“你媽媽做什麼,爸爸就聞什麼。”
小年糕想了想。
“那我讓媽媽做雞湯,你今天聞過了,明天換一個。不能總聞一樣的,會膩。”
沈鹿寧忍不住笑了。
“你當你爸爸在聞香水呢?還換口味。”
“不能總聞一樣的嘛。”
小年糕一本正經地說,“爸爸你說是不是?”
陸司寒看著沈鹿寧笑的樣子,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笑了。
“是。”他說,“不能總聞一樣的。”
沈鹿寧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裡沒有兇,只有一種“你們父子倆一唱一和欺負我”的嗔意。
她把保溫桶裝進包裡,站起來。
“走吧。天不早了,雨還沒停。”
小年糕從床上滑下來,穿上鞋,鞋帶還是松的。
沈鹿寧蹲下來幫他繫鞋帶,他趁機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媽媽,你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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