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熬夜,不想讓她為了他犧牲自己的睡眠。
他還是那個會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的人,唯一的不同是,他現在會說出來——用“你睡吧”代替“我沒事”,用“明天還要起早燉粥”代替“你不用這麼辛苦”。
他在告訴她,他注意到了她的辛苦,並且因此而心疼。
「明天小年糕不在家,我去接你出院。」
她發完這條訊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住哪?我直接去醫院接你,還是你回別墅?」
對方正在輸入……這次顯示的時間更長了。
長到沈鹿寧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訊息終於發過來了,很短,像是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在老小區,離你家很近,你上次給我的那件藍色襯衫,我穿著照鏡子的地方,那個房子。」
沈鹿寧看著這行字,愣住了。
他住在老小區?他住在離她家很近的老小區?
她想起那張照片——他穿著藍色襯衫,對著鏡子拍的。
背景是落滿灰的地板和碎花窗簾。
她以為那是他隨便找的一個地方,可能是酒店,可能是朋友的房子。
他住在那裡?在一個沒有傢俱、沒有網、沒有熱水、地板上全是灰的房子裡?
「你住在那裡?」她問。
「嗯。住了一段時間了。」
「為什麼?」
「近。」只有一個字。
但沈鹿寧讀懂了。
近,離她家近,從那個房子的陽臺,應該能看到她家的窗戶。
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中間沒有遮擋。
他選那個房子的時候,選的就是“能看到她的窗戶”的距離。
他不是一時興起,是認真的,認真地挑了三個月,認真地搬進去,認真地住在落滿灰的房子裡,只是為了離她近一點。
沈鹿寧把手機放在枕頭上,臉埋在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還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二十九塊九一大桶的那種。她想起他穿著藍色襯衫站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對著鏡子拍照的樣子——背後是落滿灰的地板,是碎花的舊窗簾,是沒有任何傢俱的空屋子。
他在那個屋子裡住了多久?他每天在陽臺上看著她的窗戶,看多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離她兩公里的地方,住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子裡,只因為那裡能看到她的窗。
她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出院,我接你。送你回那個房子。然後幫你收拾一下。」
對方正在輸入……消失了。
然後又出現了,又消失了,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發過來的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他筆記本上的一頁,字跡有些潦草,但還算清晰:「第六天,晚上,她說“明天接你出院,幫你收拾一下”,我不能讓她看到我住的房子,太髒了,地板全是灰,窗簾是破的,沒有熱水,但她要來,她還是要來,她不嫌棄我,她好像從來都不嫌棄我,不管我多髒多爛,她都不嫌棄我,我好像配不上她,但我可以努力配得上,從明天開始,我不會再讓她失望了。」
沈鹿寧看著這張照片,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沒有說“好”,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不用這麼麻煩”。
他把他的心裡話拍下來發給了她。他在備忘錄裡寫的那些話,他不藏了。他給她看了。
「陸司寒。」她打字。
「嗯。」
「明天早上煮小米粥。給你喝。不是聞,是喝。」
「好。」
「喝完接你出院。」
「好。」
「送你回那個房子。」
「好。」
「幫你收拾屋子。」
「好。」
「收拾完了給你做飯。你有鍋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沒有。」
「碗呢?」
「……也沒有。」
「筷子?」
「……沒有。」
「那你平時怎麼吃飯?」
「外賣,送到門口,放地上。」
沈鹿寧看著“放地上”這三個字,心裡像被人擰了一把。他住在那個空房子裡,沒有桌子,沒有椅子,連碗筷都沒有。
外賣來了放在地上,蹲在地上吃。
吃完把餐盒扔進袋子裡,第二天帶下樓。
就這麼過了不知道多少天。
「明天我買一套鍋碗瓢盆帶過去。你先睡。晚安。」
「晚安。」
沈鹿寧放下手機,關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星星夜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她看著那顆星星,覺得它像一個很近的人,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
但她沒有伸手。
她只是看著它,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模糊,看著它融進天花板的白裡,看著自己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鹿寧六點就醒了。
她去菜市場買了小米、紅棗、枸杞,回到家,開始煮粥。
小米粥很簡單,但要做好不容易——水開了下米,大火煮二十分鐘轉小火,十分鐘後加枸杞,關火燜五分鐘。
她看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小米一粒一粒地開花了,變成黏稠的、金黃色的、散發著穀物香氣的一鍋。
她盛進保溫桶——今天用那個新的保溫桶,藍色的,打著透明膠帶。
舊的用來裝今天的粥,新的留給他出院後用。
她想好了,舊的她用,新的他用。
一個放她家,一個放他家,像一對。
八點,她開車去醫院。
陽光很好,雨後的空氣清新得像被洗過一樣。
她把車停在醫院停車場,拎著保溫桶走進住院部大樓。
電梯到了八樓,門開了。
走廊裡,陸司寒正站在護士站旁邊,在辦出院手續。
他今天沒有穿病號服,穿的是那天她給他的那件藍色襯衫,深灰色的褲子,皮鞋擦過了。
手背上的留置針已經拔了,只剩下一小塊白色的膠帶,貼在手背上,像一個很小的記號。
他聽到電梯門響,轉過頭。
看到她的一瞬間,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
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個低沉的、悅耳的聲音。
“早。”他說。
“早。”沈鹿寧走過去,把保溫桶遞給他,“小米粥。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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