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寒接過保溫桶,擰開蓋子。
小米粥的香味飄出來,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上面浮著幾顆紅紅的枸杞。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不知道他哪來的勺子,也許是護士給的,也許是周濤帶的,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
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嚐一樣他等了很久的東西。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把那口粥嚥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鹿寧。
“好喝。”他說。
沈鹿寧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著他把那口粥嚥下去,看到他眼眶裡轉著的水光。
他喝到了。
他等了五天,終於喝到了她煮的小米粥。
不是聞,是喝,是真的喝到了。
“多喝點。”她說,“鍋裡還有。”
陸司寒低頭,繼續喝粥。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記住那個味道。
沈鹿寧站在旁邊,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喝,沒有說話。
護士站的小護士偷偷看了他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假裝在整理病歷。
周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看到陸司寒在喝粥,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轉身走開了。
八點半,出院手續辦完了。
陸司寒拎著兩個保溫桶,舊的和新的,跟著沈鹿寧走出住院部大樓。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不是醫院裡那種混合著消毒水和藥味的氣味,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帶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油條味道的空氣。
“活了。”他說。
沈鹿寧看了他一眼。“你本來就活著。”
“不一樣的活。”陸司寒說,“在醫院裡是喘氣。出來了才是活。”
沈鹿寧沒有接話,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走到車旁邊,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陸司寒看著她。
他以前坐她的車,都是坐在後座,像老闆和司機的關係。
但今天她拉開的是副駕駛的門。
她想讓他坐在她旁邊。
他沒有說話,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沈鹿寧繞過車頭,上了駕駛座。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釐米。
她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之間,隔著一箇中央扶手。
他沒有靠過去,她也沒有躲開。
這是一個微妙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可以說話,又不會碰到彼此。
“地址。”沈鹿寧發動車子。
陸司寒報了地址。
沈鹿寧輸入導航,然後掛擋,駛出停車場。
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裡慢慢穿行,電臺裡在放一首老歌,舒緩的旋律流淌在車廂裡。
誰都沒有說話,但沉默不尷尬,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每一寸空隙。
車子駛進一條窄巷。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和沈鹿寧小區門口那棵很像,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
巷子更窄,兩輛腳踏車並排都費勁。沈鹿寧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火。
“到了?”
“到了。裡面開不進去,要走一段。”
陸司寒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沈鹿寧也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她今天早上買的鍋碗瓢盆——一個炒鍋,一個湯鍋,兩個碗,兩雙筷子,一把勺子,還有一塊砧板和一把菜刀。
陸司寒看著她手裡那個大袋子。
“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上。路過超市。”她沒有多說,拎起袋子,示意他帶路。
巷子很深,越往裡走越安靜。
兩邊的房子都很老了,牆皮剝落,窗臺上擺著各種花盆。
有一戶人家的門開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正在播早間新聞。
走到巷子最深處,陸司寒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
深綠色的鐵門,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倒著貼的,角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擰開鎖,推開門。
沈鹿寧跟著他走進去。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她看不清裡面的樣子。
陸司寒伸手拉了一下燈繩,是燈繩,連開關都沒有,昏黃的燈泡亮起來,照亮了空蕩蕩的客廳。
沈鹿寧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客廳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沙發,沒有茶几,沒有電視,沒有桌子。
地上有一層灰,踩上去會留下腳印。
牆角放著一個行李箱,拉桿上搭著一件外套,是她那天送他的那件灰色T恤,緊巴巴的那件。
陽臺上掛著一件白襯衫,洗過了,沒有曬乾,還在往下滴水。
窗簾是碎花的,很土,邊緣有些破損。
窗戶開著半扇,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整個屋子空得讓人心慌。
但牆角堆著一沓畫紙,大概有二三十張,用皮筋扎著。
她走過去,蹲下來,解開皮筋。畫紙一張一張地翻開,全是兔子。
歪耳朵的兔子,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左耳內側繡著“L&S”的兔子。
每一張都畫得很認真,但筆觸很生澀,像是初學者——線條不夠流暢,比例有時會歪,橡皮擦過的痕跡層層疊疊。
他不擅長畫畫,畫得很吃力。
但他畫了這麼多。
一張一張地,從第一張到第二十張,從歪歪扭扭到慢慢端正,從生硬到逐漸柔軟。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了三個人。
手牽手,太陽在笑。
和她在幼兒園裡看到的那幅畫一模一樣,但更細膩——三個人臉上都有笑容,太陽的光暈是用手指蹭出來的,有一種暈染的溫度。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等我好了,帶她去放風箏,買一個很大的風箏,讓風箏飛到她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我跟她說,你看,我現在可以飛了,是你讓我飛起來的。」
沈鹿寧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沓畫紙。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歪耳朵的兔子上,把它們照得暖洋洋的。
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陸司寒走到她旁邊,站住了。
“畫得不好。”他說,聲音有些緊,“剛開始畫的時候更醜,都撕了。”
沈鹿寧沒有回頭。
她看著那些畫,一張一張地看,很慢,像是在讀一本很厚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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