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寧，你進來，進來再說，你們都進來，飯快好了，我今天燉了一大鍋筍乾老鴨湯，原本打算吃三頓，現在看來一頓就能幹掉。”
她側身讓開路，又對著裡面喊了一句，“一一！你同學他爸來了！別在屋裡躲著！”
一個比小年糕矮半個頭的小男孩從臥室裡探出半個腦袋，圓臉，大眼睛，頭髮剪得短短的，有點像一隻小刺蝟。
他看了陸司寒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然後又探出來，又縮回去。
小年糕從陸司寒身上滑下來，跑過去，一把把林一一拽了出來。
“一一！這是我爸！我跟你說了我爸很高！你看是不是很高？”
林一一仰著頭，看著陸司寒，嘴巴微張，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你爸比奧特曼還高。”
“那當然！我爸爸是陸司寒！你聽過嗎？”
林一一茫然地搖了搖頭。小年糕嘆了一口氣。
“算了，你不懂，大人都知道，但你只要知道我爸很高很厲害就行了，他剛出院，胃出血，在醫院住了好幾天。”
“胃出血是什麼？”
“就是胃裡出血了，不能吃飯，我媽媽天天給他燉湯，他只能聞，不能喝。好慘的。”
兩個小孩嘀嘀咕咕地跑開了，小年糕牽著一一的手去客廳看電視。
宋知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陸司寒從門口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陸先生，”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你追鹿寧追多久了？”
陸司寒的腳步停了。
沈鹿寧正彎腰換鞋，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知意……”
“你別插嘴。我又沒問你。”
宋知意看著陸司寒，鍋鏟在她手裡點了一下，“問你呢，追多久了？”
陸司寒站直了，看著宋知意的眼睛。
他見過很多比他強勢的人，股東、對手、媒體……但宋知意跟那些人不一樣。
她不是在試探他，不是在給他下馬威，是在替她的朋友問一句心裡話。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如果從認識她開始算，八年，如果從她走之後開始算，五年。”
宋知意的眼神變了。
她看著陸司寒，像是在判斷他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
“那你追到了嗎？”
陸司寒沉默了一下。
“還沒有，但我還在追。”
宋知意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
“行，洗手，準備吃飯。鹿寧，去幫我拿碗筷。”
沈鹿寧看了陸司寒一眼，又看了宋知意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廚房。
宋知意跟著進去，順手把廚房門帶上了……
不重，但門合上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沈鹿寧站在水池邊，宋知意靠著冰箱，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誰都沒先開口。
“鹿寧。”宋知意先開口了，“他跟你之前說的那個，是一個人嗎？”
沈鹿寧擰開水龍頭洗手，水流衝過手指，涼絲絲的。
“是。”
“你自己說的那個，跪在你門口、用刀指著自己脖子的……是他？”
“是。”
“那他現在……”
“他在看心理醫生。”沈鹿寧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變了。”
“變了？”宋知意皺了皺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鹿寧，我知道你心軟，你一個人帶了五年孩子，突然有個人出來說要幫你，你肯定會動心，但你不能因為他變了，就把以前那些事都忘了，他讓你一個人生了孩子，一個人養了五年，他有病你照顧他，你生孩子大出血的時候他在哪？”
沈鹿寧的手在圍裙上擦乾，動作很慢。
“他來了。”
宋知意愣了一下。
“什麼？”
“我生小年糕的那天，他來了，他不知道我在哪個城市，不知道我在哪個醫院，他查到了，買了機票，飛過來了，站在火車站，站了三個小時，最後又回去了。”
沈鹿寧的聲音很平，“他來了，但他不敢見我。”
宋知意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看著沈鹿寧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她認識沈鹿寧三年了，從幼兒園第一天接孩子開始認識的。她知道沈鹿寧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把所有人都推開，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從來不向任何人求助。
但她不知道沈鹿寧心裡還藏著這些事。
“宋知意。”沈鹿寧轉過身，看著她，“我沒有原諒他。我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
宋知意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張開手臂，把她抱住了。
圍裙上的麵粉蹭了沈鹿寧一身，但她沒有躲。
她把臉埋在宋知意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廚房外面，客廳裡，小年糕和林一一正在看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陸司寒坐在沙發最邊上的位置，離他們不遠不近，手裡拿著一杯宋知意塞給他的熱水，沒有喝。
他看到沈鹿寧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圍裙上沾了麵粉，但她沒有哭。
她走到他旁邊，坐下來了。
沙發不長，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怎麼了？”他問，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到。
“沒什麼。”她拿起茶几上的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含混地補了一句，“知意問你是不是追到了。”
陸司寒握著水杯的手緊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沒有。還在追。”
陸司寒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說“還在追”。
她沒有說“不追了”，沒有說“追不到”，沒有說“你別追了”。
她說“還在追”。
她的意思是——你可以繼續。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水是熱的，流過喉嚨，暖到胃裡。
他的胃已經不疼了，從今天早上喝到那碗小米粥開始，就不疼了。
午飯很豐盛。
筍乾老鴨湯燉了一上午，湯色金黃澄澈，筍乾吸飽了湯汁，老鴨肉燉得酥爛，一夾就散。
陸司寒坐在沈鹿寧旁邊，對面是宋知意和她老公林棟……一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的男人，話不多，笑起來很靦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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