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兩個孩子夾菜，給宋知意盛湯，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陸司寒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鴨肉放到宋知意碗裡，看著她低頭吃掉，看著他說“慢點吃，燙”。
他不知道這樣的相處模式需要多少年才能養成。
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也許是更久。
他錯過了五年，但他可以從現在開始學。
“陸先生，”林棟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點書卷氣，“聽知意說你胃不好，鴨湯性溫，養胃的，你多喝點。”
“謝謝。”陸司寒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很鮮，筍乾的味道和鴨肉的醇厚融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
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品，像是在記住那個味道。
“好喝，比我外婆燉的好喝。”
宋知意笑了。
“你還記得你外婆做的飯？”
陸司寒的手頓了一下。
他外婆在他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他記憶裡關於她的畫面很少，只有一些零碎的、像舊照片一樣泛黃的片段。
她的圍裙是碎花的，她燉湯的時候會哼一首歌，她叫他“阿寒”，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她不在了之後，再也沒有人叫過他“阿寒”。
“不太記得了，”他說，“只記得她燉的湯很好喝。”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她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隻鴨腿，然後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放下碗。
“鹿寧，”她轉向沈鹿寧，“下週末學校有個親子運動會，要家長參加，你跟陸先生一起？”
沈鹿寧正在啃一塊筍乾，聽到這話，筍乾卡在喉嚨裡，咳了好幾聲。
陸司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拍了兩下，她沒那麼咳了，他才收回去。
“親子運動會？”沈鹿寧喝了口水，順了順氣，“那不是要爸爸參加嗎？”
“對啊，兩人三足，爸爸揹著孩子跑，還有拔河，你看你們家，”宋知意指了指陸司寒，“爸爸都出院了，不參加多可惜。”
沈鹿寧看了陸司寒一眼。
陸司寒正低著頭喝湯，像是沒聽到，但他的耳朵紅了……
從耳尖到耳廓，紅透了。
他聽到了，他在裝沒聽到。
“我問問他。”沈鹿寧說。
“問什麼問，你替他做主不就完了？”
宋知意笑得眼睛彎彎的，“陸先生，下週六早上九點，幼兒園操場，親子運動會。你來不來？”
陸司寒放下湯碗，看了沈鹿寧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等她說話。
沈鹿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幹什麼？知意問你。”
“你去不去？”他問。
“小年糕的運動會，我肯定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宋知意用筷子戳了一下碗裡的鴨肉，小聲對林棟說了一句“這倆人好甜”。
林棟默默給她夾了一筷青菜，說“吃你的”。
小年糕從飯碗裡抬起頭，嘴角還粘著飯粒。“爸爸你要來？真的？參加兩人三足？你跟我？我們兩個？”
“嗯。我跟你。”
“那你不能跑太快。我腿短，跟不上。”
“我揹你跑。”
“真的？”
“真的。”
小年糕把碗往桌上一放，轉身抱住林一一的胳膊。
“一一！你聽到了嗎！我爸揹我跑！我爸揹我！”
林一一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轉頭看向自己爸爸。
林棟扶了扶眼鏡，溫和地說了一句：“我也能揹你跑。”
兩個小孩對看了一眼，同時露出了“我們都有好爸爸”的驕傲笑容。然後他們低下頭，繼續扒飯。
沈鹿寧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湯勺在湯碗裡攪了一圈。
湯已經涼了一些，溫度剛好入口。
她低頭喝了一口，是鹹的，但好像又有一點點甜。
不是湯里加了糖，是心裡有糖。
飯後，宋知意和林棟在廚房洗碗，兩個孩子在客廳玩樂高，沈鹿寧和陸司寒坐在陽臺上。
陽臺不大，擺了兩把塑膠椅子，中間放著一個搪瓷缸，裡面栽了一棵薄荷。
宋知意說她喜歡薄荷的味道，泡水喝也好聞。
陸司寒坐在那把窄小的塑膠椅子上，腿太長，膝蓋都快頂到胸口了，但他沒有抱怨。
他坐在那裡，看著對面樓的天線、遠處灰色的天際線、和樓下小區裡跑來跑去的孩子。
“陸司寒。”
“嗯。”
“你以前參加過運動會嗎？”
陸司寒沉默了一下。
“沒有。”
“福利院不辦運動會嗎？”
“辦。但我沒參加過。跑得慢，沒人選我。”
沈鹿寧看著他，看著他說“沒人選我”的時候微微垂下的睫毛，和嘴角那一絲很淡很淡的苦笑。
她忽然伸手，把他膝蓋上蹭到的一點灰拂掉了。
動作很輕，像撣落一粒塵埃，又像拂去一段往事裡沉落的影子。
然後她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視線又落回樓下那些追逐的孩子身上。
“下週六，我跟你一組。我跑得快。”
“你不是參加孩子的專案嗎？”
“家長的也有。拔河，兩人三足，背媳婦跑——不是，揹人跑。”沈鹿寧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紅了。
陸司寒看著她，覺得自己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很快。
“你揹我嗎？”他問。
“想得美。你揹我。”
“好。我揹你。”
“你胃還沒好。”
“好了。”
“沒好。”
“那等你覺得我好了，我再揹你。”
沈鹿寧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把目光移開，看向陽臺上那盆薄荷，伸手掐了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聞了聞。
薄荷的味道清新而凜冽，帶著一點點辛辣。
她聞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片葉子遞給他。
“聞聞，提神。”
陸司寒接過那片薄荷葉子，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他伸過去拿的時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很輕，像一個試探，在問她“我可以嗎”。
她沒有躲開，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一些，假裝在看樓下那隻追著尾巴轉圈的小狗。
“鹿寧。”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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