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讓我走嗎？”
她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追問。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等她自己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裡的光線從灰藍色變成了深灰色，久到窗外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沙發扶手上。
“陸司寒，”她說，“你今天剛出院，你那個房子什麼都沒有，連床單都是今天剛買的，你回去一個人坐在地上吃外賣？”
“嗯。”
“我家有飯。”
“嗯。”
“那你著急回去幹什麼？”
陸司寒看著她。
她的目光還落在綠蘿上，沒有看他，但她的耳朵紅了。
她說“我家有飯”，但她沒有說“你留下”。
她在等他問她。她在給他留一個說“那我能留下來吃飯嗎”的機會。
他不想浪費這個機會，也不想讓她覺得他是在順著她給的梯子往上爬。
他想了一下，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家今天吃什麼？”
沈鹿寧終於把目光從綠蘿上移開了，落在他身上。
“排骨，昨天買的，本來想燉湯，但湯已經燉多了，改紅燒，你要吃的話，我再加一個青菜。”
“好。我吃。”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
他跟著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又繫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排骨，放在案板上解凍。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說“我來”，她已經把刀握在手裡了。
“你坐著。”她說，“別在廚房門口站著，擋光。”
“我可以幫忙。”
“你會切什麼？”
“青菜。我可以洗。”
她頓了一下。“……那你洗吧。”
他走過去，開啟水龍頭，把青菜放進水池裡，一根一根地洗。水聲嘩嘩的，洗潔精的泡沫漫上來又散去，青菜的葉子在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
他洗得很仔細，葉子裡面的泥沙都要衝乾淨，根部掐掉，爛葉子摘掉。
沈鹿寧在旁邊切排骨，刀落砧板的聲音很有節奏，噠、噠、噠，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沒有說話。
但廚房裡有一種很安心的聲音——水聲、刀聲、油鍋熱起來的滋滋聲、排骨下鍋時那一瞬間炸開的香氣和煙，混合在一起，填滿了整個黃昏。
“鹿寧。”
“嗯。”
“你以前做飯的時候，也會放著音樂嗎？”
沈鹿寧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放音樂？”
“以前你在別墅的時候，做飯放音樂，廚房的藍芽音箱，你總是連你的手機，放一首歌，然後開始做飯，你做的第一道菜，一定是那首歌放完之前端出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切排骨。
“那個音箱壞了，後來就沒放了。”
“我給你買一個。”
“不用。”
“新的。”
“我說了不用。”
他沒有再堅持，但他在心裡記下了。
他記住了她說“那個音箱壞了”的時候，語氣裡那一點很淡很淡的、像是想起什麼舊東西時才會有的停頓。
那個停頓很短，像一隻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秒就飛走了。但他看到了，也記住了。
他可以修好那個東西。
也許不是同一個，但可以是類似的。
也許不是用買的，是他找人修的。
那個音箱也許還在別墅裡，在廚房的角落裡落了五年的灰。
他可以把它找出來，修好，然後還給她。
她可以繼續在做飯的時候放音樂，繼續做那首歌唱完之前就端出來的菜。
排骨燉上了，油鍋裡的蒜末爆出香味，醬油和冰糖混在一起，收汁的時候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她接過去，切了幾刀，下鍋清炒。
他的手機又響了一下，但這次他沒有看，只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放在餐桌上。
“不去看看？”沈鹿寧說。
“不看。吃飯的時候不看工作。”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炒菜。
油鍋裡的青菜發出滋滋的聲響，在鍋裡翻了兩下就熟了，顏色碧綠，像剛從地裡摘下來的樣子。
“陸司寒。”
“嗯。”
“你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
她想了想。
“以前你會一邊吃飯一邊回訊息，手不停，嘴也不停，好像永遠很趕。”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確實很趕。覺得時間不夠用，覺得要抓緊一切，覺得慢一秒就會失去什麼。”
“現在呢？”
“現在知道慢一秒也不會怎麼樣。”
他看著她，聲音很輕，“該在的，慢一點也還在。”
她沒有接話，把青菜盛進盤子裡，鍋鏟碰在盤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盛米飯。
兩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她猶豫了一下，把大的那碗放在他面前，小的放在自己面前。
他低頭看著那碗飯，米飯上面蓋了幾塊排骨，是她在盛飯的時候偷偷加進去的，排骨的醬汁浸透了底下的米飯，染出一圈淺淺的醬油色。
她沒有解釋，他也沒有問。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
餐桌不大，中間擺著兩盤菜，一盤紅燒排骨，一盤清炒青菜。
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菜盤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他們兩個人中間那一小片桌面上。
他夾了一塊排骨，肉燉得很爛，骨頭和肉一抿就分開了。
醬汁是甜的，但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冰糖慢慢收幹之後掛在肉上的一層薄薄的、像糖衣一樣的東西。
“好吃。”他說。
“多吃點。你瘦了。”
他沒有說“好”或“謝謝”，只是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然後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她碗裡。
“你也吃。”
沈鹿寧低頭看著碗裡那筷青菜，碧綠的，油亮亮的，是清炒的，沒有加蒜末——她不喜歡蒜末，他記住了。
她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很久。
不是因為菜難嚼，是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她眼眶紅了。
菜嚥下去之後，她才抬起頭，說了一句：“你明天還來吃飯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但她沒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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