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站在小年糕的床邊，低著頭，看著孩子睡著的樣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橘紅色變成了灰藍色，久到他站成了一個靜止的影子。
然後他轉身，走出來，輕輕帶上了門。門鎖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咔噠，又陷入了安靜。
“謝謝。”沈鹿寧說。
“不用謝。我是他爸爸。”
沈鹿寧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陸司寒站在茶几旁邊，沒有坐，像在等一個指令。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那塊白色的膠帶已經揭掉了，留了一個淺淺的、像是被反覆按壓過才會留下的印記。
他站在茶几和沙發之間那一點空隙裡，手裡沒有東西，但他把手插進了口袋裡。
口袋裡有什麼，她猜得到——那片薄荷葉和那張兒童畫，還有一本寫了很久的筆記本。
她把茶几上的東西往旁邊推了推，在對面空出一小塊地方。“坐。”
陸司寒坐下來。
沙發塌了一塊，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那個凹陷裡滑了一點。
他用手撐了一下，沒撐住。
沈鹿寧看到他撐那一下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眼角已經有了笑意。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是看到他這種笨拙的樣子，覺得他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陸司寒了。
他只是一個會在沙發塌陷的地方撐一下、然後把那份笨拙藏起來的普通人。
她伸手，從茶几下層翻出一包餅乾。
拆開，放在他面前。
“墊一墊，晚上再吃飯。”
他拿了一片，沒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裡。
“周濤說我今天可以在外面吃了，不忌口了。”
“醫生說能吃清淡的，沒說能吃油大的，餅乾沒什麼油，你吃這個。”
他把餅乾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是那種最普通的蘇打餅乾，鹹的，乾巴巴的，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
但他說了一句：“好吃。”
沈鹿寧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味覺失靈的人。
“這有什麼好吃的？”
“你給的。”
她低下頭，把餅乾盒往前推了推。
“都吃了，別浪費。”
他又拿起一片，繼續嚼。
手機響了一下，嗡嗡地震動，在安靜的客廳裡尤其清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工作的事？”沈鹿寧問。
“嗯。周濤。有個併購案要簽字。”
“那你回去？”
他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手機螢幕，亮著光，上面是周濤發來的訊息和檔案摘要。
然後又抬頭看了看沈鹿寧。
她沒有在看他，正在把茶几上的雜物收拾起來，一本舊雜誌放進抽屜裡，一支筆插回筆筒裡。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快，像是想用忙碌填滿某種微妙的空白，但她沒有催他走。
“我可以在這裡籤嗎？”他問。
沈鹿寧的手停了。“這裡？”
“嗯。用你的電腦，打印出來，簽完拍給周濤。”
他頓了頓，“不會很久，十分鐘。”
沈鹿寧看著他。
他問“可以在這裡籤嗎”，不是在說“我需要工作”，是在說“我不想走”。
她站起來，走到電腦桌前，把顯示器旁邊的雜物往旁邊推了推，空出桌面。
“用吧，印表機連著的，自己弄。”
陸司寒走過去，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來，桌面是一張小年糕的滿月照，皺巴巴的、紅紅的、閉著眼睛的小臉，像一顆剛從蛋殼裡剝出來的小鵪鶉蛋。
他看了一眼，沒有動，開啟郵箱，下載檔案。
沈鹿寧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假裝在整理窗臺上的綠蘿。
她透過綠蘿垂下來的藤蔓縫隙，偷偷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檔案很多頁，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清具體內容，但看到他在一行一行地讀，手指在觸控板上一下一下地劃，偶爾停一下，打幾個字，又繼續往下看。
她本來以為他會直接籤，沒想到他在認真看。
他說“籤個字”，她以為只是籤個名，隨便看一眼就過去了。
但他在讀，一行一行地讀。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暖白色的光，眉心的紋路微微皺起，像在一堆複雜的數字裡耐心地找什麼。
“陸司寒。”
“嗯。”
“你不用看看就籤嗎？”
“看完了再籤。簽了就要負責。”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沈鹿寧站在綠蘿後面，手指捏著一片葉子，沒有扯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輕手輕腳放在他手邊，沒有打擾他。
然後她走回沙發，拿起手機，裝作在刷訊息，目光卻越過手機螢幕的邊緣，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了那杯水，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繼續看檔案。
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已經給他倒了五年水，而他喝了五年。
好像中間那五年不存在，好像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她垂下眼，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天邊最後一縷橘色的光。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沒有催他，只是覺得他坐在那張電腦桌前、讀著那些檔案、喝著她倒的水，這個畫面讓她心裡某個很空的地方，像是被什麼很輕很軟的東西填滿了一點點。
十分鐘變成了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變成了二十分鐘。陸司寒看完最後一頁，在簽名欄裡簽了字。
他的字跡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收筆的時候多了一個很輕很細的彎鉤，像是在停頓了一瞬間之後又加了一筆，他不知道那是她用手指在他寫字的筆桿上輕輕扶過的那一下帶來的餘韻。
他簽完，拍了照發給周濤，關上電腦，轉過身。
沈鹿寧已經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
她沒有在看手機，她的目光越過手機，落在窗臺上的綠蘿上，落在那片被他手指碰過的薄荷葉上。
他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簽完了。”
“嗯。那你要走嗎？”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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