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她說不出話。
她不是那種聽到故事就會立刻掉眼淚的人，但她看著他，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滿，很脹，像要溢位來。
“陸司寒。”
“嗯。”
“你那個堂弟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死了，十八歲那年沒挺過去。”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他毫無關係的事。
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你恨他嗎？”
他想了想。“不恨他，他只比我小一歲，什麼都不知道。他病得很重，每天躺在床上，看到我來就很高興，因為我來的時候會給他帶糖果。”
她端起他那碗已經涼透了的魚湯，放進微波爐裡熱了一下，端回來放在他面前。他低頭看著那碗重新變熱的湯。
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幾滴油花，薑片的邊緣在燈光下微微卷曲。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還是溫的，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沿著脊柱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鹿寧。”
“嗯。”
“剛才那些話，你是第一個聽到的。”
她看著他。“周濤沒聽過嗎？”
“沒。沒有人聽過。”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搭在桌子邊緣的手指。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以後你想說的時候，我都在。”
他看著她。
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
他只是端起那碗魚湯，喝完了。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嚐一種他從來沒嘗過的味道。
不是魚湯的味道，是被人接住的味道，是被人穩穩托住的感覺。
有一個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來：“爸爸媽媽，你們吃完了沒有？我該洗澡了，誰給我洗？”
小年糕揉著眼睛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顆沒吃完的車釐子，皮都被他揉皺了。
沈鹿寧站起來，收了他桌上的碗。
“我去放水。你給爸爸講一講今天幼兒園的事。”
小年糕爬上陸司寒旁邊的椅子，拍了拍身邊空著的位置。
“爸爸你坐過來一點，我給你講今天一一的褲子破了一個洞，是那個滑滑梯的時候掛破的，然後老師拿針線給他縫上了，縫得像一隻小兔子！然後一一說他的褲子現在是有圖案的了，比原來的更好看！然後我也想讓老師給我的褲子縫一隻小兔子，但是老師說我的褲子沒有破……”
陸司寒坐在他旁邊，聽他絮絮叨叨地講著，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一句“然後呢”或“真的嗎”，他就講得更起勁了。
沈鹿寧在衛生間裡放水，水流聲嘩嘩的，把客廳裡的說話聲衝得有些模糊。
她蹲在浴缸旁邊，用手試了試水溫，調好冷熱，又放了一些熱水，直到溫度剛好。
然後她站起來，靠在衛生間門口，看著客廳裡的一大一小。
小年糕坐在陸司寒旁邊，腿夠不著地面，一晃一晃的，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褲子破洞的形狀。
陸司寒側著身聽他講，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傾向孩子的方向。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個高的，一個小的，挨在一起。
沈鹿寧靠著門框，看了好一會兒。
“水放好了。小年糕，進來洗澡。”
“來了！”小年糕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衛生間門口，又回頭衝陸司寒喊道，“爸爸你別走！我洗完還要你講睡前故事！”
“好。不走。”
他坐在沙發上，把那顆已經放了一陣子的車釐子拿起來，剝了皮，放進嘴裡。
車釐子有些蔫了，軟軟的，但甜味還在。
他看著那顆被小年糕揉皺了的果子，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比以前輕了一些。
很輕很輕，像有人把壓在他身上的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拿走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塊，但他能喘口氣了。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裡傳來小年糕的笑聲和水聲，聽著沈鹿寧說“別潑水，地上滑”，聽著那扇門後面她的聲音，像煮了很久的粥，綿軟溫熱。
他閉上眼睛，把今天下午在夢裡喊過的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放在心裡最遠的位置。
那些字放在那裡了。它們還會回來，但他知道，下一次它們再來的時候，有人會在旁邊。
有人會蹲下來，問他“你夢到什麼了”，然後說“你可以不說，但你知道你說了我也不會走”。
他坐在那盞暖黃色的燈下，等孩子洗完澡回來，等他聽一個五歲小孩用十分認真的語氣講一個簡短的睡前故事。
他沒有走。
他留下來了。
小年糕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睡衣，領口歪了一隻，褲腿捲到膝蓋上方，露出的兩條小腿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溼溼的腳印。
沈鹿寧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
“過來，頭髮擦乾再上床。”
小年糕乖乖地站住，仰起臉，讓她用毛巾揉他的頭髮。
他閉著眼睛，被毛巾蓋住了臉，聲音悶悶地從布料後面傳出來：“媽媽，我明天的襪子在哪裡？”
“衣櫃下面那個抽屜，自己拿了放床頭。”
“哦……那爸爸睡哪裡？”
沈鹿寧的手停了一下。“爸爸回家睡。”
“為什麼不能睡我們家？我們家沙發可以睡，一一爸爸有時候也在他們家的沙發上睡覺。”
沈鹿寧把毛巾從他頭上拿下來，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因為我們家只有一張床，小年糕，爸爸睡沙發不舒服。”
“那讓爸爸睡我的床，我跟你睡。”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
他轉過頭，衝客廳的方向喊道：“爸爸！你睡我的床！我去跟媽媽睡！”
陸司寒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把聲音調到最小，像怕吵到什麼似的。
他聽到這話，目光落在沈鹿寧臉上，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裡判斷這句話的“可行性”。
沈鹿寧正蹲在小年糕面前，臉上沒有任何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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