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爸爸要回去的。他明天早上再來。”
“為什麼現在不能睡？明天早上又要來，那還不如不回去。晚上開車多累啊。”
小年糕說完，跑回客廳，爬上沙發，坐到陸司寒旁邊，仰著臉一本正經地分析給他聽：“爸爸，我們家離你家走路要二十分鐘，你現在回去，明天早上又要走二十分鐘過來，一來一回就是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可以看一集動畫片了。”
陸司寒看著他那張認真分析的小臉，嘴角彎了一下。
“那爸爸現在就回去的話，明天早上可以省下二十分鐘。”
“可是你晚上也可以在這裡啊，你睡我的床，我睡媽媽的大床，我的床很軟的，你試一下。”
陸司寒的目光越過小年糕的頭頂，落在沈鹿寧身上。
她已經站了起來，靠在衛生間門框上，手裡拿著那條溼毛巾，沒有看他們，但嘴角有一道極淺的弧度。
那道弧度告訴他，她沒有在拒絕。
只是她不好開口，等他自己做決定。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小年糕。
“那爸爸先問你媽媽，媽媽同意了，爸爸就留下來。”
小年糕立刻轉向沈鹿寧。
“媽媽！爸爸問你同不同意！你同不同意！”
沈鹿寧握著那條毛巾，擰了一下，多餘的溫水沿著她的指縫滴落，在瓷磚地面上凝成小小的水珠。
“……你讓他睡你的床，你得把你的玩具收好，他壓到樂高了會疼。”
小年糕大喊一聲“好”，從沙發上跳下來，衝進臥室，開始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樂高積木往收納箱裡塞。
速度之快，像在進行一場限時比賽。
客廳裡只剩下沈鹿寧和陸司寒。
他站在沙發旁邊，手裡還握著遙控器，螢幕上的動畫片已經結束了，正在播放一段花花綠綠的廣告。
她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安靜下來，只有臥室裡小年糕收玩具的嘩啦聲。
“你沒帶換洗衣服。”她說。
“不用換。明天回去換也行。”
“那牙刷呢？”
“你家有新的牙刷嗎？”
“有。超市買的那種，給小年糕囤的，兒童牙刷，刷頭小，你湊合能用。”
“好。我用兒童牙刷。”
她看著他。
他說“我用兒童牙刷”的時候沒有猶豫。
她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千億級公司的總裁，睡在五歲孩子的床上，用草莓味的兒童牙刷，連一件換洗衣服都沒有。
她轉過身，去衛生間拿了一根新牙刷，拆開包裝，放在漱口杯旁邊。
杯子是藍色的，小年糕用的那個，上面印著一隻鯨魚。杯沿貼著一張貼紙，是小年糕從學校帶回來的貼紙——一顆金色的星星。
她看著那顆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光點，藏在日常的紋路里。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顆星星，確認它貼得夠牢，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小年糕已經收拾好了。
臥室裡，地板上的樂高全部進了收納箱，床邊的小桌子上擺著一杯水，是他自己倒的，放在那裡給爸爸晚上喝——旁邊還放了一本繪本，封面上是一隻兔子和一隻熊。
小年糕站在床邊，拍著枕頭，像在給客人鋪床。
“爸爸，你睡這邊，這邊不靠牆，你晚上起來方便。床頭櫃上有水，你渴了喝，檯燈在這裡，你按一下就行。”
陸司寒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像一個小管家一樣一一交代著細節，聲音有些緊。“好。爸爸記住了。”
小年糕說完這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務，跑回客廳，爬進沈鹿寧的大床。
沈鹿寧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手機放在枕邊，螢幕還亮著——她在看明天的天氣預報。
小年糕鑽進被子裡，挨著她躺下來，頭枕著她的肩膀，小聲說了一句：“媽媽，爸爸今天睡我的床。”
“嗯。”
“他以後會經常睡嗎？”
沈鹿寧放下手機，側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夜燈的光裡亮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
“你希望他經常睡嗎？”
小年糕想了想，點了點頭。
“希望。這樣早上起來就能看到他了，不用等他來，他已經在家裡了。”
沈鹿寧沒有回答。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小年糕的肩膀。
她聽到臥室外面傳來輕手輕腳的腳步聲，他在喝水，杯沿碰到牙齒髮出一聲很輕的磕碰，然後檯燈被按滅的聲響，然後床墊發出一聲短促的彈簧聲，他躺下了。
窗戶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把天花板照出一層薄薄的橘色。
她聽到他翻了一次身，然後安靜了。
小年糕在她旁邊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變得綿長平穩，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手心溫熱。
她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客廳裡牆上的鐘在走，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聲。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從臥室外面傳進來的，極輕極慢，像是怕打擾什麼。
他翻了個身，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被壓住的低響，像一段旋律裡不小心帶出的小小回音。
她閉著眼，聽著那一個翻身，知道自己也快要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鹿寧醒來的時候，又聞到了粥的味道。
她已經習慣了。
粥的香氣從門縫裡滲進來，比昨天更濃一些，帶著紅棗的甜和米粒開花後的那種綿密谷香。
她沒有立刻起來，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廚房裡的水流聲，碗碟被輕輕放下的聲響，然後是陸司寒壓低了的聲音。
“……輕一點，媽媽還在睡，粥好了再叫她。”
小年糕的聲音更小，像是捂著嘴在說話：“那雞蛋呢？今天雞蛋誰煎？”
“我煎，你幫我看著火候。”
“什麼叫火候？”
“就是火大了蛋會焦，火小了蛋不熟。你要看著火，不大不小正好。”
“爸爸，你怎麼什麼都會？”
“不是都會，在學。”
沈鹿寧聽著這兩段對話，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是陰天，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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