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又轉過去面對灶臺。
砂鍋裡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熱氣模糊了她半邊臉的輪廓,她握著鍋鏟的手很穩,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也許是今天下午。
也許更早。
也許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他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轉身走出廚房。
客廳裡,小年糕正趴在地板上,對著蛋糕盒子上的草莓圖案出神,嘴裡唸唸有詞。
他走過去蹲下來,碰了碰他的肩膀。
“小年糕,先去洗手。”
“好!”小年糕從地板上爬起來,跑去衛生間,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起來。
陸司寒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筷子的朝向一致,碗沿對齊成一條直線。
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
廚房裡傳來關火的聲音,然後是盛菜的聲響。
沈鹿寧端著一盤排骨走出來,放在餐桌中央,醬紅色的排骨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
她又回去端了一盤清炒時蔬和一碟涼拌黃瓜。
三菜一湯,沒有粥。她坐下來,沒有看他,拿起筷子。
“吃飯。”
小年糕從衛生間跑出來,溼漉漉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就爬上椅子。“哇!排骨!媽媽你今天做排骨了!”他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誇了一句,然後又夾了一塊放到陸司寒碗裡。
“爸爸你吃!你聞一下——不對,你可以吃了!”
陸司寒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說了一句:“好。”他夾起來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醬汁的味道滲得很深,鹹甜交織,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嚼了很久,嚥下去。然後他夾起一筷青菜,放進沈鹿寧碗裡。
“你也吃。”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拒絕,夾起那筷青菜放進嘴裡。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隔著窗簾透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小片橘黃色的光暈。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的聲音沙沙的,模糊而遙遠。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紗簾的邊角。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米飯,低頭吃了一口。
他沒有再問她什麼。
她也沒有再問他什麼。
只有小年糕在中間,喋喋不休地講著一一今天又把褲子刮破了的故事。
餐桌很滿,聲音很輕。但沈鹿寧知道,她手機裡還存著一張照片。
她還不知道要不要問他。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問,那張照片就會變成一堵牆,像他心裡那些從來沒有說出口的牆一樣。
小年糕七歲生日那天,陸司寒搬進了那間六樓的房子。
不是臨時住一晚,是把他在那間空屋子裡僅有的幾樣東西——一沓畫紙、一本筆記本、那片已經乾透的薄荷葉、還有沈鹿寧給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全部帶了過來。行李箱很小,只裝了一個角,他擺在客廳沙發旁邊,就像一陣落了地的風,終於停住了。
搬家那天,小年糕全程跟著他跑上跑下,像一條小尾巴。他從自己臥室裡騰出半個衣櫃,踮著腳尖把陸司寒的襯衫一件一件掛進去。“爸爸,你的衣服掛我旁邊,這樣你早上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陸司寒蹲下來,把他夠不到的衣架接過去掛好。“嗯。以後不跑了。”
沈鹿寧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們兩個在衣櫃前面忙活。一個在掛,一個在遞,配合得像是已經做了很多次。窗外是深秋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衣櫃的木板邊緣,把那些掛好的襯衫染上一層暖橘色的光。她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繼續切菜。
晚飯是小年糕點名要吃的紅燒排骨——陸司寒做的。他已經學會了這道菜,先焯水、炒糖色、加醬油、小火慢燉,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樣。小年糕嚐了第一口,鄭重地點了點頭:“比媽媽做的還是差一點。但比上次好很多了。”
陸司寒坐在他對面,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那下次再練。”
“你已經練了好多次了。”
“那就再練。練到比你媽媽做的好吃為止。”
沈鹿寧在廚房裡盛湯,聽到這句話,隔著門說了一句:“那你得練到小年糕上大學。”
陸司寒轉頭看向廚房門口:“他上大學要多久?”
“十二年。”
“那我可以練十二年。”
沈鹿寧端著湯碗走出來,沒有接話,但她在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把那碗湯放在他面前,碗沿朝他的方向轉了轉,讓他端的時候不燙手。
小年糕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陸司寒的腳,衝他擠了一下眼睛,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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