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什麼這般入神？”顧長淵的聲音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溫玉竹肩膀一顫，偏過頭橫了他一眼，下巴朝攤位那邊點了點：“看那倆人演雙簧騙錢呢。”
顧長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男子面有病容，倒像是個真病患。怎麼看出來是做局的？”
溫玉竹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先往下看。我倒想瞧瞧，他們用什麼手段從這幫看客的兜裡掏銀子。”
顧長淵安靜地立在溫玉竹身後，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那兩人身上。
枯黃男子平躺在長條板凳上。
老頭往他嘴裡塞了一粒藥丸，緊接著捏起一根銀針，找準xue位紮了下去。
男子猛地偏過頭，“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老頭從布袋裡翻出一塊溼布：“躺好！你剛吐出瘀血，身子虛透了。這布在獨門藥水裡泡過，能替你補足氣血。”
男子依言躺平。
老頭拿著溼布在他臉上來回擦拭了幾下。
不過片刻功夫，男子的麵皮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暈。
旁邊挎著籃子的大娘瞪大了眼：
“這小夥子的臉色，瞧著真比剛才強多了！”
“哎喲，真是活神仙下凡啊！”
“咱們剛才還錯怪人家是騙子，真是瞎了眼！”
圍觀的人群裡炸開了鍋。
老頭摸著山羊鬍，下巴揚得老高：
“早同你們交了底，老朽是秦州女神醫的師父。那丫頭的一手絕活，不過是跟著老朽學了點皮毛。”
男子摸了摸自己紅潤的臉頰，從板凳上一躍而起，原地蹦躂了兩下，雙拳一揮大吼了一聲。
這番動靜，將街對面的路人也引得圍攏過來。
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神醫！當世華佗啊！我這身子骨軟綿綿的病了一個多月，吃了一兩多銀子的藥都不見起色。您這一針下去，我渾身都是力氣！只可惜您老雲遊四方，往後我若是再犯了病，我去哪兒尋您吶！”
老頭雙手扶起男子，笑吟吟道：“這有何難？方才不還餵了你一粒老朽秘製的藥丸？那藥丸雖不如老朽親自施針，但最是對症你們這等氣血虧空的虛症。”
男子死死攥住老頭的衣袖：“神醫，求您大發慈悲！多少錢一粒，賣我些傍身！”
老頭垂著眼，手指搓了搓鬍鬚，半晌才道：“這藥丸耗費了數種名貴奇藥，造價不菲……便收你一兩銀子一粒吧。”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一陣抽氣聲。
“一兩銀子一粒？這金子打的也不值這個價啊！”
“散了吧散了吧，這也就是達官顯貴吃得起的仙丹，咱們這等小老百姓，病了只能硬扛著咯。”
顧長淵微微俯身，湊到溫玉竹耳畔低語：“我去尋街上巡視的差役。你且在這兒絆住他們。”
溫玉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顧長淵隱入人群，幾步便沒了蹤影。
老頭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藥丸舉在半空：“老朽修的是個緣字，今日在這街角遇上，便是莫大的緣分。這樣，一百文一粒！就當老朽與這小夥結個善緣！”
旁邊幾個大娘立刻湊上前，拔高嗓門：“老神仙，既然是結善緣，索性再給咱們通融通融！大家都是賺點辛苦銅板的平頭百姓啊。也便宜賣點給我們唄！”
“就是啊！我家那口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了，正缺這種大補的救命藥。可家裡早就揭不開鍋了！”
老頭眉頭緊鎖，捏著藥丸的手頓在半空。
周遭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盯著他。
老頭重重嘆出一口濁氣：“也罷！我那徒兒在秦州舍藥救人、心懷天下，我這當師父的豈能落於人後。今日，不論是誰，統統一百文一粒！”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十幾個男女老少紛紛往懷裡掏銅板，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溫玉竹撥開人群，步子一邁，兩指一探，直接將老頭指尖的那粒藥丸奪了過來。
老頭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小丫頭，手腳倒挺麻利！大夥兒都爭著買，你搶也得懂個先來後到！”
溫玉竹將藥丸湊到鼻尖嗅了嗅，兩指微微用力，藥丸瞬間碎成粉末：“不過是些最劣等的黃芪、甘草，連點益母草的碎末子都扒拉不出多少。這種貨色，在藥鋪裡十文錢都沒人要，你敢賣一百文？敢問你家祖師爺是哪位？扁鵲、華佗，還是劉伯溫？”
老頭半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溫玉竹，聲音冷了下來：“黃毛丫頭大言不慚。捉賊拿贓，你敢紅口白牙汙衊老朽是騙子，拿出真憑實據來！”
溫玉竹反手摸出一根極細的銀針，沒等眾人看清，手腕一抖，銀針精準扎入一旁枯黃男子的xue位。
那男子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瞬間僵在原地，如同木樁般動彈不得。
溫玉竹目光鎖定在這男子臉上。
“我倒是好奇。這位壯士口口聲聲說自己病得渾身癱軟，一個多月下不了地，一出手卻能拿出賣山珍換來的十兩現銀。除非你一出門便被百年老參絆了跟頭，否則，什麼山貨能一口氣賣出這等天價？”
鬨鬧的人群靜了一瞬，眾人手裡的銅板僵在半空，紛紛順著這話細細盤算起來。
男子眼底掠過一絲慌亂，脖子漲得老粗，支支吾吾道：“咱們靠山吃山，誰家還沒點存貨？那是我病倒前攢下的老本，不行嗎？”
溫玉竹點了點頭：“那便是乾貨了。我瞧你也是單槍匹馬進的城。尋常幹蘑木耳，要湊夠十兩銀子，少說也得裝滿兩大板車。你一個氣血虧空、走道都喘的人，扛著兩車山貨進城賣錢，當真是骨骼清奇。”
周圍的人紛紛倒戈。
“對啊！方才還說連路都走不動了，哪來的力氣扛貨？”
“十兩銀子的乾貨，城裡哪家鋪子能一口氣全吞下？這不是扯謊嘛！”
溫玉竹將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這等謊話，去西市的乾貨行隨口一打聽便能戳穿。”
說著，她視線一轉，落向老頭的行囊。
手起指落，直接將那塊號稱泡過神藥的溼布扯了過來。
湊到鼻尖一聞，她甩開溼布：“半分藥味沒有，泥腥味倒沖鼻。這股味，和這位壯士臉上的如出一轍。”
她掏出隨身的素白帕子，走到僵立的男子跟前，照著他脖頸和耳根交界處用力抹了一把。
素白的帕子上，頓時留下了一道黃褐色的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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