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心頭一跳，沉下臉問：“你這般看著老夫作甚？莫非以為老夫診斷有誤？”
溫玉竹輕輕點頭：“孩子確實在發汗，但出的是冷汗。若是中暑，該出熱汗才對，可他此刻渾身冰涼。”
她掏出帕子擦掉孩子額頭的汗水，又伸手探了探溫度：“也沒有發熱。”
老郎中一甩袖子：“你這般能耐，那你倒說說是個什麼名堂！”
溫玉竹嘴角微揚，胸有成竹道：“我去取藥，諸位先別急著抓方子，稍等片刻。”
溫玉竹快步出門，沒多會兒又折了回來。
老郎中瞥見她手裡捏著個紙包，沒好氣道：“方才還說在咱們店裡抓藥，這會兒怎麼跑去外頭買了？”
溫玉竹沒接話，拆開紙包拿出一塊飴糖，直接塞進孩子嘴裡。
孩子含著糖，在榻上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小臉便漸漸有了血色，也精神了過來。
婦人一把抱住孩子，聲音猛地拔高：“大好了！真是活神仙！連苦藥湯子都沒喝，一塊糖就治好了？”
溫玉竹點點頭：“往後出門玩耍前，記得讓孩子先吃飽飯，他這純粹是餓暈的。”
婦人去掏荷包：“大夫，這診金怎麼收？”
溫玉竹轉頭看向店小二：“你們店裡尋常問診收多少錢？”
店小二抓了抓後腦勺，小聲回道：“十文錢。”
婦人爽快地數出十個銅板遞給溫玉竹，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溫玉竹目光落回老郎中身上：“如何？我這醫術，能在你們店裡落腳了麼？”
老郎中臉色一沉：“方才若是按中暑開方，店裡能多賺好幾文藥錢！你倒好，只收十文診金，這生意還怎麼做？”
溫玉竹微微蹙眉：“咱們行醫的，豈能為了賣藥而故意開錯方子？是藥三分毒，孩子還小，不能亂吃藥。做大夫的，賺錢事小，人命才是最要緊的。”
老郎中一拍桌子：“你既把人命說得這般大，還跑到這兒收診金作甚？怎麼不去大街上免費義診！”
溫玉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碼歸一碼。大夫也要餬口吃飯。咱們憑真本事賺診金，不靠坑蒙拐騙多賺那份藥錢。老先生可別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說得好！”
內堂門簾一掀，走出一個胖乎乎的男人，邊走邊拍手。
“姑娘，我是這間藥鋪的老闆，姓姜。既然姑娘想在咱們店裡問診，那就留下吧。”
老郎中瞪大了眼：“老闆，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這廟小，哪供得起兩尊大佛？”
姜老闆看向老郎中：“周叔，姑娘剛才那番話在理。您是店裡的老人，跟著我爹守著這鋪子直到現在。店裡能撐到今天，全靠您老受累。有她幫襯，您老也能鬆快些。這姑娘醫術醫德都過硬，眼下她既遇了難處，咱們搭把手就是。等她安頓好了，去留隨意。相逢即是緣分。”
溫玉竹起身衝姜老闆微微抱拳：“多謝老闆收留。眼下手頭確實有些緊，等我夫君忙完這一陣，有了安頓的地方再做打算，所以也不敢在您這兒定死長契。”
姜老闆笑呵呵擺手：“不礙事。姑娘的品性我信得過。就按剛才說的，診金歸你，藥錢歸店裡。”
他又看向老郎中：“周叔，我也不懂醫理，這前面的生意就全權託付給你們二位了。後頭還有些雜事，我先去忙。”
說完，姜老闆轉身又進了內堂。
溫玉竹看向店小二和老郎中：“兩位，我叫溫玉竹，往後請多指教。”
店小二臉一紅，撓著後腦勺道：“我叫小錢，您跟著大家這麼喊我就行。”
周郎中哼了一聲，扭頭坐回椅子上，繼續閉眼假寐。
溫玉竹在店裡坐了一整天。
鋪子裡雖算不上熱鬧，但也陸續進了幾個熟客。
到了傍晚打烊的時辰，顧長淵來到藥鋪接人。
看著顧長淵高大結實的身形，周郎中眼皮跳了跳，縮在櫃檯後頭，眼睜睜看著兩人並肩出門。
走出街口，顧長淵回頭看了一眼藥鋪的方向：“在這兒待著還習慣？”
“挺順利的。你那頭如何？”
顧長淵眉頭微皺：“老夫人的病十分棘手。我打聽到知府大人連退下來的老御醫都請去了，依舊束手無策。你的醫術雖好，可對上御醫都治不好的病，怕是有些棘手。”
溫玉竹想了想：“大夫和病人也講究個對症。各家手法不同，說不準老夫人的病症，恰好撞在我爹留下的方子上呢。”
顧長淵嘴角一揚，看著她：“成，信你的。我這快廢的腿你都能治好，這次肯定也行。”
次日，溫玉竹照舊去了藥鋪。
興許是昨日有個大娘吃了她的方子見了效，去街坊鄰里間好一通宣揚，今日鋪子裡竟來了好幾位老人。
藥鋪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周郎中也顧不上打瞌睡了，跟小錢兩人忙前忙後地打著下手。
“還是溫大夫好，醫術精，說話也和氣！”
“可不嘛，不端架子。街頭那家醫館的大夫，看個病鼻孔都快朝天了！”
“我這剛說了兩句，她就能把準我哪裡疼。去別家說了半天，大夫還嫌我囉嗦！”
聽著堂裡的病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周郎中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明明是在誇自家鋪子的大夫，怎麼聽著全是在拐彎抹角地罵自己？
溫玉竹擱下筆，抬頭看向周郎中：“周叔，勞煩您給這位大叔背上施兩針。藥方開好了，小錢照著抓藥。等大叔起針，正好能把藥提回去煎。”
周郎中連聲應下。他接過藥方掃了一眼，視線瞬間頓住，忍不住多看了溫玉竹几眼。
這病人從前也來找他瞧過，病症極其纏人。
若是用溫補的藥，病根拔不掉。
若是下猛藥，身子骨又吃不消。
沒想到溫玉竹竟用了施針配合湯藥的路子，先疏通經絡再下藥補漏。
捏著那張薄薄的藥方，想起昨日自己口出狂言，周郎中只覺得老臉一陣發燙。
這丫頭的本事確實遠在他之上，是他這輩子都望塵莫及的高度。
到了第三日，藥鋪門外竟排起了長龍。
姜老闆從外頭辦完事回來，看著自家鋪子門口擠擠挨挨的人群，還以為走錯了地兒，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三確認上面掛的確實是自家的招牌後，他才硬擠了進去。
小錢一眼瞧見老闆，簡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抹著汗跑上前：“老闆，您可算回來了！這人多得都忙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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