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熙醒了
老者重新閉目盤坐,彷彿入定,但眉頭那細微的蹙起並未完全舒展。
芮香將擔憂壓在心底,不敢多問,只將全副心思放在了眼前的功課上。
接下來的兩日,芮香的生活幾乎被“針”與“xue”填滿。
白日,她在老者的指導下,用洗淨的指尖,代替金針,在望熙昏睡的身體上,一遍又一遍地摸索、定位、按壓。
從頭頂的百會,到眉心的印堂,再到頸後的風池、大椎,沿著脊柱兩側的背俞xue一路向下,直至腿腳的足三里、三陰交、湧泉……
指尖觸及望熙滾燙或冰涼的面板,她總會忍不住心頭髮顫。
她怕找不準,怕按錯,更怕自己笨拙的動作會加重他的痛苦。
“靜心。手指便是你的眼睛。”老者的聲音總是適時響起,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皮肉之下是筋,筋之下是骨,骨縫之間,經脈交匯之處,便是xue。你要感受的,不僅是面板的起伏,更是其下的‘空洞’與‘結節’。”
“氣至則xue開,手下自有感應。他現在氣脈紊亂,xue位之感亦非常態,或滯澀,或虛浮,你需細細體會這‘病態’之位,將來下針,方能‘得氣’。”
芮香強迫自己排除雜念,將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指尖。
她閉上眼睛,遮蔽視覺,只用觸覺去“看”。
一下,兩下,三下……在望熙瘦削的胸膛上尋找膻中xue,在脊骨旁定位肺俞、心俞,在冰冷的手腕內側感受內關的搏動。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指尖生成。
“就是這裡!”她第一次準確無誤地在望熙腳踝上方確定“三陰交”的位置。忍不住低聲輕呼,睜開眼,看向老者。
老者微微頷首:“觸感漸明,方向對了。繼續,周身三百六十五處xue位,你無需盡數掌握,但老朽圈定的這三十六處要xue,你必須做到閉目能尋,分毫不差,且能大致感知其下氣血的‘虛實寒熱’之偏。”
這無疑是更高的要求。芮香沒有退縮,反而激起了更強的鬥志。
她像是著了魔,除了必要的進食、休息和照顧望熙,所有時間都花在了這上面。
望熙的病情在這兩日裡,又經歷了兩次小規模的反覆。
一次是午後,他突然渾身發冷,顫抖如篩糠,牙關咯咯作響,面色青白。
老者迅速以金針刺其“大椎”、“至陽”等xue,輔以艾灸,再灌下溫陽通脈的藥劑,才勉強穩住。
另一次是深夜,他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風箱,嘴唇紫紺,喉中痰鳴。
芮香在老者指導下,用力拍打其背部特定xue位,助他咳出幾口帶著黑血的濃痰,又喂下化痰平喘的藥物,才險險緩過氣來。
每一次反覆,都讓芮香的心提到嗓子眼。
第三日傍晚,當芮香閉著眼睛,雙手在望熙身上飛快而準確地接連點出“百會、印堂、膻中、中脘、關元、足三里、湧泉”這一串xue位,並且能清晰說出指下感受到的不同氣感。
老者終於叫停。
“可以了。”老者看著她佈滿血絲的眼睛,以及那雙因為過度練習已然穩定精準許多的手,“認xue這一關,你過了。比老朽預想的要快。”
芮香長舒一口氣,這才感到潮水般的疲憊和指尖火辣辣的疼痛一起湧上。但她眼中只有期待:“前輩,那我是否可以……”
“今晚子時。”老者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子時陰氣最盛,他體內寒毒亦會活躍,此時施針輔助藥力,正可借力打力,導引藥性深入陰寒之所在。但對你而言,此時施針,精力需高度集中,不可有絲毫差錯。你還有兩個時辰,去休息,靜心,將老朽教你的行針口訣、手法、禁忌,在心頭再過百遍。到時,老朽會為你護法,並在你力竭或出錯時接手。”
芮香重重點頭:“是!”
她強迫自己躺在乾草鋪上,閉上眼睛。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異常亢奮。
時間在寂靜與內心的洶湧中流逝。石室內,只有篝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望熙時而平緩、時而急促的呼吸聲。
亥時末,老者起身,開始準備。
他重新點燃了特製的寧神香,清冷的香氣有助於穩定心神。
他將那套烏金針再次消毒,整齊排列在一塊潔白的麻布上。
然後,他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陶瓶,倒出些許暗紅色、泛著奇異光澤的粘稠藥膏,均勻塗抹在每一枚金針的針尖以下部分。
“這是‘赤陽斷續膏’,以赤陽草為主藥,輔以幾味通經活絡的珍稀藥材煉製而成,性烈而溫和,能短暫依附針體,隨針入xue,增強導引陽氣、疏通瘀滯之效,亦能稍減下針時的痛楚與對脆弱經脈的刺激。”老者解釋道,“但此膏藥力揮發快,需在施針前即刻塗抹。”
子時將至。
老者將最後一枚塗抹了藥膏的金針放好,看向已靜靜站在一旁的芮香。
她已用清水淨面,重新紮緊了頭髮,臉上雖難掩疲憊,但不見絲毫慌亂。
“怕嗎?”老者忽然問。
芮香看了一眼石床上昏睡不醒、臉色在火光下更顯蒼白的望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怕。怕我做得不夠好,害了他。但更怕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所以,我不怕試,只怕沒機會試。”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指了指石床邊的位置:“站到這裡。寬衣,露出需要下針的xue位即可,注意保暖,勿令風邪侵入。老朽會點燃特製的‘聚神燈’,光線足夠,且不刺眼。記住,一旦開始,便如同置身戰場,你眼中只有‘敵’與‘路’,心無旁騖,手下不容半分遲疑。聽我號令,依次下針。”
芮香依言站定,做了幾個深呼吸,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老者則點燃了一盞造型古樸的油燈,將望熙的上半身照得清晰可見,又不覺晃眼。
“百會,淺刺三分,撚轉徐進,得氣即止,引陽氣下行。”老者沉穩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中響起。
芮香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穩穩定住,拈起一枚較短的烏金針。指尖傳來藥膏微潤的觸感和針體的冰涼。
她目光鎖定望熙頭頂髮旋中央的百會xue。
吸氣,凝神,心無雜念。
呼氣將盡,手腕一沉,手指穩定發力。
針尖刺入面板,傳來極其輕微的阻力,隨即突破。
三分深度,恰到好處。
一種微妙的感覺從指尖傳來——這就是“得氣”!
芮香心中一定,按照口訣,極其輕柔地撚轉針尾,然後停住。
望熙的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並未醒來。
“好。印堂,斜刺兩分,輕撚不提,安神定志。”
芮香再次下針,動作比方才流暢了一絲。
“膻中,平刺四分,撚轉結合小幅度提插,寬胸散結,導藥力入心脈區域。此處他鬱結最深,下針需穩,得氣感可能滯澀,勿急勿躁。”
這一針至關重要。芮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全神貫注。
針入四分,果然感到強烈的滯澀感。
她屏住呼吸,依照老者所授,耐心地、一點點撚轉,配合極其微小的提插,仔細感受著針下的變化。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
“大椎,直刺五分,強刺激,撚轉瀉法,通陽洩熱……”
“肺俞、心俞,雙側同取,斜刺三分,補法,撚轉要輕,意在扶正……”
“內關,直刺三分,得氣後行瀉法,緩解胸悶心悸……”
一針,又一針。
芮香的衣衫漸漸被汗水浸透,額頭上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她也顧不上去擦。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體力的持續消耗,讓她開始感到有些頭暈目眩,持針的手指也重新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當最後一針“湧泉”刺入,並按要求行針完畢,芮香幾乎虛脫,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才沒有倒下。
而此刻的望熙,周身要xue插著十餘枚烏金針,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痛苦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些,呼吸的節奏也順了一點。他原本因為寒冷而微蜷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許。
“收針。順序與下針相反,手法要更輕柔,慢提慢出,勿令洩氣。”老者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芮香強打精神,依照吩咐,一一起針。
當最後一枚針離開望熙的面板,她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向後踉蹌一步,差點坐倒在地。
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老者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將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遞過一碗早已準備好的藥茶。
“喝了它,固本培元,回覆精神。你做得很好,比老朽預想的要好得多。”
芮香雙手捧著溫熱的陶碗喝下,她看向石床上的望熙,聲音有些沙啞:“他……感覺好像好了一點。”
“金針導引,初步見效。藥力被更有效地引導至所需之處,尤其是心脈附近的鬱結有所鬆動,他自身的元氣也得到了一絲鼓舞。”老者仔細檢查著望熙的脈象和氣息,“但這只是開始,是強行開闢出的通道。能維持多久,能否在下次毒發前鞏固住,還未可知。而且,”他看向芮香,“此法對你消耗極大,不可連續使用。至少需間隔三日,待你恢復,他體內經脈適應之後,方可進行第二次。”
芮香點點頭,只要能對望熙有幫助,再累她也願意。
她看著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心中湧起一股後怕和微小喜悅的複雜情緒。
“休息吧。今夜老朽守著。”老者揮揮手,示意芮香去休息。
芮香沒有再堅持,她的確到了極限。
幾乎在頭捱到乾草鋪的瞬間,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她再次被一種異樣的感覺驚醒。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她猛地睜開眼,石室內光線昏暗,篝火將熄。
只見石床邊,原本一直昏睡的望熙,不知何時竟然半撐起了身體,一隻手扶著石壁,正側著頭,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的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依舊蒼白如雪。
他就那樣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看著。
芮香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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