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石室
芮香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擂了一下,隨即是狂喜的、幾乎讓她窒息的悸動。
她猛地坐起身,後背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她也顧不上了。
“望熙?你……你真的醒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這只是一個更真實的夢。
望熙依舊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渙散的目光凝聚起來,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這裡……”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沙石摩擦,幾乎不成調,說了兩個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單薄的身體不住顫抖,臉上剛剛泛起的一絲微弱生氣又迅速褪去,被痛苦取代。
“別說話!別動!”芮香立刻撲到床邊,想扶他又不敢用力,手足無措。她連忙拿起旁邊的竹筒,小心地喂他喝了兩口水。
“你傷得很重,中了很厲害的毒,是……是這位前輩救了我們。”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角落。
望熙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盤坐在陰影中的老者。當看清老者面容的剎那,他眼中猛地掠過一絲驚愕,隨即是更深的迷惑和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稱呼,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頷首示意,目光在老者身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回到芮香臉上,帶著無聲的詢問。
芮香明白他想問什麼。“是紫魘長老。那晚在河邊,你……你靠近我們的營地,是她先發現,然後……然後這位前輩出現,她……她就走了。”她儘量簡潔地解釋,避開了紫魘意圖用他煉蠱的駭人細節,怕刺激到他。
聽到“紫魘”的名字,望熙的眼神驟然一冷。但他隨即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兇,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暗紅的血絲。
“藥。”角落裡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藥汁走過來,語氣平淡,“能醒來,是金針導引和地心蓮心之效暫時壓住了心脈寒毒。但毒性未除,臟腑受損,不宜多思多言。喝了藥,靜養。”
望熙看向老者遞到面前的藥碗,又抬眼看了看老者平靜無波的臉,沉默了一下,沒有抗拒,用盡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想要接過藥碗。但他手指無力,碗身一晃,藥汁差點潑灑。
芮香連忙接過藥碗:“我來。”她坐到床邊,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小心地舀起一勺藥汁,輕輕吹涼,送到他唇邊。
望熙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藥勺,又看了看芮香近在咫尺、寫滿擔憂的臉,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不再堅持,微微張開乾裂的唇,將藥汁嚥下。苦澀的藥味讓他眉頭緊蹙。
喂完藥,芮香用布巾替他擦去嘴角的藥漬。望熙靠回石壁,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與體內的痛苦和藥物的效力抗爭。
片刻後,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芮香身上,將她從頭到腳仔細地看了一遍。
她的疲憊,她眼下的青黑,她手上新添的擦傷和紅腫的指尖,還有那身明顯不合體、帶著泥土和草藥氣息的粗布衣服……
“你……”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一些,“受傷了?這些天……怎麼過的?”
這簡單的一句關心,卻讓芮香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差點決堤。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擠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我沒事,一點小傷,早就好了。這些天……跟著前輩,學了不少東西,也採到了需要的藥。你看,你不是好多了嗎?”
她避重就輕,不想讓他擔心。但望熙何等敏銳,他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看著她身上那些絕非“小傷”的痕跡,看著她眼神深處無法完全掩飾的後怕和疲憊,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毒龍谷的兇險,他自己最清楚。能把他從那種絕境中帶出來,找到這樣一個隱蔽的所在,還能尋來壓制他體內奇毒的藥材……這其中的艱難險阻,他無法想象。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低低說了兩個字:“……多謝。”
謝她不離不棄,謝她以命相搏,謝她為他做的一切。
芮香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滾落下來。她連忙偏過頭擦去,聲音帶著哽咽:“謝什麼……要不是你,我早就……我們之間,不說這個。”
望熙看著她慌亂拭淚的樣子,眼神暗了暗,沒再說話。石室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偶爾的噼啪聲。
“你體內的毒,”老者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他走到床邊,再次為望熙診脈,“是毒龍谷的千年瘴毒,混合了你自身本命蠱遭受重創後的反噬之力,還有一股外來的、極其陰損的‘玄冰蠱’寒毒。三毒交織,深入骨髓心脈。老朽以金針藥石,暫時為你爭取了半月之期。半月內,若找不到解去心脈寒毒和拔除骨髓混合毒性的根本之法,藥石罔效。”
老者的話冷靜而殘酷,將最嚴峻的現實攤開在兩人面前。
望熙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彷彿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或者,生死對他而言,早已不是最值得恐懼的事情。
他沉默片刻,問道:“前輩可知,‘玄冰蠱’……源自何處?”
他果然猜到了。芮香心中一緊。
老者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此蠱煉製之法陰毒,需取極北苦寒之地百年玄冰下的‘冰魄蠶’為基,輔以數種至陰草藥,於陰年陰月陰日,以女子元陰之血為引,在寒潭深處煉製九九八十一日方成。中者如墜冰窟,寒毒侵心,生機漸萎。其性歹毒,且煉製者多心思詭譎,善於潛伏暗算。南疆之中,精於此道者……寥寥無幾。”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話中指向已經非常明顯。紫魘,無論從能力、手段、動機,都符合。
望熙眼中寒光一閃,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攥緊了身下的乾草,但很快又鬆開。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騰的殺意與冰冷。“是她。”
“你與她,有何仇怨?”老者問。
望熙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理念不合,道不同。她覬覦蠱王之力已久,行事不擇手段,罔顧族人性命。我……阻了她的路。”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芮香能想象到,這“阻路”背後,是怎樣的生死相搏。
“所以,她不僅要你死,還要在你死前,榨乾你最後的價值,用你的身體煉製她通往蠱王的‘鑰匙’。”芮香忍不住說道,聲音帶著憤怒和後怕。
望熙抬眼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芮香連這個都知道了。他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半月之期,尋找解藥,”望熙看向老者,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有兩種可能。其一,深入毒龍谷,尋找剋制瘴蠱混合毒性的天材地寶,或……接觸蠱王,尋求一線生機。其二,找到紫魘,逼她交出‘玄冰蠱’的解藥,再設法化解體內瘴蠱之毒。”
這兩個選擇,都與送死無異。毒龍谷是絕地,蠱王更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紫魘,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去找她逼取解藥,無異於自投羅網。
“你選哪一種?”老者問。
望熙的目光,緩緩轉向芮香,在她擔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看向老者,聲音低沉卻清晰:“毒龍谷。”
芮香心頭一震。他選擇了一條看似更渺茫、更危險的路。
“為何?”老者似乎也有些意外。
“紫魘處心積慮,必有防備。找她,是以卵擊石,且她未必有完全的解藥,即便有,也必以此要挾,後患無窮。”望熙分析道,雖然虛弱,思路卻異常清晰,“毒龍谷雖險,但我曾深入外圍,對其內地形、危險略有了解。且蠱王……或許並非傳說。我體內本命蠱雖遭重創,但源自祖脈,對蠱王氣息或有微弱感應。此去,非為征服蠱王,只為尋找一絲淨化或平衡體內劇毒的契機,哪怕機會渺茫,也勝過去求那毒婦。”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她既認定我必死無疑,短時間內,不會想到我敢再入毒龍谷。那裡,或許反而更安全。”
有理有據,冷靜得近乎殘酷。
老者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你既有此決斷,老朽便不再多言。但以你如今的身體,莫說深入毒龍谷,便是走出這石室,都難如登天。”
“所以,需要時間恢復。”望熙看向芮香,又看向老者,“還請前輩繼續施針用藥,為我爭取恢復行動之力。不需要完全解毒,只需能讓我行走、握刀,有自保和應對普通危險之力即可。三日,最多五日。”
“五日?”老者眉頭微皺,“你體內毒性只是暫時壓制,強行催動氣血,加速行動,只會讓毒性更快反撲,痛苦加劇,甚至可能折損壽元。五日之內,你至多能恢復常人三成體力,且每日需忍受至少兩個時辰的寒毒噬心之苦。”
“足夠了。”望熙毫不猶豫,彷彿那“寒毒噬心之苦”和“折損壽元”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只要能走進毒龍谷,找到我需要的東西,或者……死在那裡,都好過在這裡等死,或落入她手。”
芮香的心狠狠抽痛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阻止他,想告訴他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但她知道,望熙的決定是對的。以紫魘的性子,絕不會放過他們。
而且,他說“死在那裡,都好過……” 他是真的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跟你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堅定,沒有任何猶豫。
望熙和老者同時看向她。
“不行。”望熙想也沒想就拒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毒龍谷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會死。”
“留在這裡,或者離開你,我就能活嗎?”芮香迎著他嚴厲的目光,寸步不讓,“紫魘會放過我?這茫茫大山,我一個不會武功、不懂蠱術的弱女子,能活幾天?望熙,是你把我從花轎裡劫出來,是你把我帶到這片深山老林,是你讓我見識了蠱術的奇妙和危險……現在,你想把我丟下,一個人去赴死?”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你說過,要教我蠱術,讓我有自保之力。我現在學了,雖然還很差,但我能認藥,能施針,我能幫上忙!毒龍谷再危險,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多一雙眼睛!你要去找那虛無縹緲的蠱王線索,我對藥理和毒性的理解,或許能幫上忙!你體內的毒需要時時觀察調整,除了我,還有誰更瞭解你現在的情況?”
她一連串的話,砸得望熙一時語塞。
他知道她說得對。留她獨自一人,在這危機四伏的苗疆,與送死無異。帶上她,進入毒龍谷,更是九死一生。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女娃兒所言,不無道理。”老者忽然開口,他看向望熙,“你此去,確需一個信得過的、懂醫理藥性之人在旁照應。她心志堅韌,學東西快,這幾日施針辨xue,已顯天賦。且你們之間……似有某種無形牽連,於你穩定心緒、抗衡毒性,或有奇效。至於危險……”
老者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的細長竹管,遞給芮香。“這裡面,有三根‘封魂針’。非到萬不得已,性命攸關之時,勿要使用。將其刺入敵或獸之眉心、心口等要害,可令其中樞麻痺,行動滯緩片刻,修為低微者,甚至會瞬間昏厥。但此針煉製不易,且用後即廢,慎之。”
他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囊,遞給望熙:“裡面是‘赤陽斷續膏’和‘清心散’,前者外敷可暫緩寒毒發作時的痛苦,後者內服可寧神定志,抵抗瘴毒致幻。省著用,最多支撐十日。”
最後,他看向兩人,渾濁的眼中神色複雜:“老朽能做的,只有這些。此去毒龍谷,步步殺機,九死一生。你們……好自為之。若能活著出來,或許……可再來此處尋老朽。”
這便是默許,也是告別了。
望熙接過皮囊,握在手中。
他看向芮香,芮香的眼睛中帶著“我跟定你”的執著。良久,望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吐出一個字,“好。”算是應允。
“但這五日,你必須完全聽我安排,儘快恢復體力,熟悉我教你的金針手法和這幾日需用的方劑。”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同時,我會教你幾種在毒龍谷外圍可能用到的、最簡單的驅蟲避毒和辨識危險植物的法門。學不會,或做不到,我隨時會改變主意。”
“我一定學會!”芮香立刻保證,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至於您……”望熙轉向老者,微微低頭,“救命之恩,傳授之德,望熙銘記。若能生還,必當厚報。若不能……便以此身,還於此山。”
老者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言:“去吧。抓緊時間。”
五日時間,轉瞬即逝。
望熙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消瘦,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行動雖慢,卻穩了許多,至少不再需要攙扶。
芮香瘦了一圈,眼下烏青更重,但動作利落,身上隱隱有了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沉靜氣質。
第五日傍晚,一切準備就緒。
望熙換上了老者找來的一身相對合體的深色粗布獵裝,將匕首和老者給的皮囊系在腰間。
芮香也換回了自己那身洗乾淨的舊衣,外面罩了件老者的舊外衫,揹著她那個裝著必備物品的藤筐,黑色竹管和牛角哨貼身藏著。
老者站在石室門口,看著整裝待發的兩人,最後叮囑道:“毒龍谷入口在據此向西南三十里,翻過兩座山,有一處終年籠罩灰白霧氣的裂谷便是。切記,莫要深入霧氣過濃之處,遇奇花異草勿要輕易觸碰,夜間絕不可在谷中停留。你體內之毒與谷中瘴氣同源,進入後或會相互牽引,痛苦加劇,需時時留意,不可強撐。”
“多謝前輩,我們記下了。”望熙抱拳行禮。
芮香也深深鞠了一躬:“前輩,您多保重。我們……一定回來。”
老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側身讓開了通路。
望熙最後看了一眼這庇護了他們多日的石室,轉身,撥開藤蔓,走了出去。
芮香深吸一口氣,緊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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