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篝火那兒約莫一炷香的路程就開始放慢了步子,不時走走停停,仰著頭四下張望,還會俯下來在灌木和低矮的草堆中打量許久,像是在尋什麼東西。
殷燼翎始終不聲不響地綴在後頭。
其實與肖睿不過是萍水相逢,且至多再相處三五日便要分道揚鑣,他想做什麼原也與她毫無干係,雖然夜間避人耳目地獨自出來有些可疑,但畢竟與之相識才不過一日,除了他對兔子可能有些危險的想法之外,對於其他方面她什麼也不瞭解,指不準人家就有夜間出來狩獵的喜好呢?何況他特地等到二人都“睡熟”後再出來,必然是不想讓他們瞧見。
故而殷燼翎看似表面上不動聲色地緊跟著,實際內心還是存了些窺探他人隱私的心理負擔。
想著“反正都興奮得睡不著橫豎也沒事幹”以及“出都出來了現在走回去也太蠢了吧”,殷燼翎勉強壓下心中僅存的那點翻騰作怪的節操,默默地跟了一路。
在行了不知多少裡之後,肖睿終於在一片花叢邊上徹底停下了腳步,彎腰下去仔細審視了良久。
殷燼翎忍不住從樹後探出頭來,伸長脖子想看個清楚。
雖說捏了隱形訣,但是那些畫本子裡,跟蹤什麼的不就是要躲躲藏藏才有實感嘛,仗著別人瞧不見明目張膽地走在旁邊那還稱得上跟蹤嘛?嗯……怎麼感覺這說的像個有特殊癖好的跟蹤狂似的?
那邊的肖睿已經伸出手去,摘下了一大朵白色的花。
四周樹木繁盛,橫柯上蔽,月光只在些許葉縫中才能播下黯淡的微芒,因而殷燼翎看得不大真切。
她正欲細瞧,眼盯著那花叢,腳下不由走了一步,卻驀地踩到了什麼東西。
她低頭一看,卻是一隻腳,穿著有些莫名眼熟的黑色靴子。
隨即耳畔近在咫尺處響起一個清朗卻似乎咬牙切齒的男聲,壓著嗓子低聲道:“你踩著我了!”
一聽這聲音,殷燼翎腦中剎時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緩慢地提起腳一點一點挪開,爾後神色複雜地仰起頭看向身邊的葉南扶,手底下卻不忘捏個訣弄了結界將這一小方空間與外界隔開。
“你這是什麼表情,便秘了嗎?”
殷燼翎抬起一條腿,跨出老遠:“不知道說什麼好,給您劈個叉吧。”
“……”
氣氛一度尷尬異常。
良久良久,見葉南扶始終沒有開口解釋來清剿這尷尬氛圍的打算,殷燼翎不得不硬著頭皮問:“老哥……你怎麼醒了?”
葉南扶挑眉:“你們倆大半夜避人耳目地前後腳出去,跟有姦情似的,我能不出來撞破一下嗎?”
“你這說的,活像個妻子多看人一眼就覺得她出軌了,然後成日疑神疑鬼想著捉姦的丈夫。”
出乎意料的,葉南扶沒有再接話繼續損她,而是默了片刻。就在殷燼翎頗覺納罕投來疑惑的目光時,他又忽然道:“那你呢,你怎麼醒了?”
“這不是發了一筆橫財嘛,壓根就沒睡著。”殷燼翎想起這事就忍不住“嘿嘿”直笑。
葉南扶瞥了眼她這如同小人得志的嘴臉:“沒想到你還會做預知夢。”
這破玩意兒,又翻出之前她做發財夢的事來諷刺她,這明明都是上一卷的事了好嘛!做人能不能向前看啊!
不過此番殷燼翎心情大好,並不打算理會他的嘲諷,轉而問起別的:“你跟了多久了?”
“不久,剛到。”
“您逗我呢?剛到是怎麼知道我們往哪個方位走的?又沒有靈力追蹤。”
他忽然笑了笑:“夜裡刮過一陣風,新枯的枝葉落下不少。”
殷燼翎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踩著幾片七零八裂的枯黃幹葉。
因著施了術法匿了聲形,她行走時並未多留心腳下,想來這一路上怕是有許多被她踩碎的枯枝敗葉。況且肖睿常常駐足停留,她便也會藏在樹後抓著耳蹬著腿無所事事地等上好久,那腳底下的葉怕是都給她踏爛了。所以他便循著這些細微痕跡找來,他們走得慢,故而在此處被葉南扶追上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抬眸又瞄了葉南扶幾眼。說起來這老哥雖則平日裡散漫不經,倒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幾分本事。
她正思量著,卻聽葉南扶問道:“所以呢,你跟了一路都瞧見了什麼?”
“我這不是正看到關鍵嘛,誰知你突然冒出來……”說到此處,殷燼翎忽然一拍腦袋,“壞了!”
她連忙轉頭朝肖睿原先所在處看去,人已經不見了,四下一望也瞧不見半個人影。
光顧著跟老哥扯皮忘了這事兒了。殷燼翎心中懊惱,揮手撤了結界,抬步便要過去用同樣的法子看看痕跡推測走的方向。
“他回去了。”葉南扶道。
殷燼翎抬起的腳急轉了個彎放回來:“你怎麼知道?”
“跟你說話之時,我一直拿餘光關注著那邊,他徑直往回走了。”
聞言,殷燼翎稍稍舒了口氣,還沒等這口氣吐完,又猛地一頓,反倒更慌張了。
“那他回去,等著他的不是三個空被窩嘛?”
她連忙一把拉過葉南扶的袖子,順勢挽住他的手臂,手底飛速變幻,足下生風,幾個眨眼間便疾速穿梭在樹梢縫隙中,耳旁呼呼生風,四邊景物在急急倒退而去。
要搶在肖睿前頭趕回去,只得用了瞬行術。
她偷眼瞄了下葉南扶,後者正安安靜靜地任由她挽著,渾不在意地眺望著遠處的林木,全然沒有不通術法的普通人搭乘瞬行術時的忙亂無措。正是他這模樣,令她常常忘記他沒有靈力的事實。不過這也難怪……
她想起自己先前跟著肖睿的時候分明是用著隱形訣的,可葉南扶一來,卻準確無誤地發現了她。
這麼一想,她又記起一樁事來,在江南城郊的荒山古墓入口,她開了仙目也看不透的幻術陣,葉南扶卻視若無物,那又是怎麼回事?
她又忍不住偷睨了兩眼葉南扶清亮的黑瞳,心下思忖著莫非是那種什麼天生神目可看穿世間一切幻術的設定?
“你這都偷看了幾回了?”葉南扶煞有介事地眯起眼。
殷燼翎頓時不知是該解釋自己沒偷看,還是嘲諷他自戀過頭了,一時竟有種槽點太多不知如何下口的莫名憋屈感。
幾里路,瞬行術頃刻便到,肖睿顯然被遠遠甩在了後面,兩人便躺回被子裡,睡如前狀。
靜待了許久,肖睿悄無聲息地回來了,似乎並未察覺兩人有何異狀,輕輕掀開被子,兀自睡了回去。
爾後,各懷鬼胎的三人一夜無眠。
準確來說也沒有一夜,因為熬到半夜搶榜首心願,睡下時便已晚了,又相繼溜出去折騰了這麼一遭,躺回來便已然五更天了,再稍撐個一時三刻,東邊就大亮了。
聽見肖睿那邊窸窸窣窣地起來了,殷燼翎乾脆也不再佯睡,起身將破麻布被子胡亂團成一卷塞進袖裡乾坤,又去了不遠處一條山澗邊上洗漱,回來時見肖睿已在拾掇昨日剩下的獵物了,而葉南扶……還蜷著沒動過。
殷燼翎心道您這一直醒著裝模作樣的何必呢。遂過去坐到他邊上,推推縮著的一團,道:“老哥,您這露宿荒野還賴床呢?”
裹著被子的糰子紋絲不動,只聽他冷冷道:“因為我是死宅,死宅就是要賴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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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叫起了葉南扶,待到收拾完畢出發,已然日上三竿。
肖睿去了趟先前暫存獵物的地方,揹著足有一籮筐活蹦亂跳的山雞野鳥,他小心地將那隻被他薅得瑟瑟發抖野兔子也放了進去,生動具體地再現了雞兔同籠的奇觀。
三人一路往北而去,途中偶有瞎聊幾句,如此行了整整一日,期間除了午時蹭著吃了點肖睿帶的乾糧,便再沒休息過。
到了傍晚時分,由於一夜沒睡,此時疲憊得像條死狗的殷燼翎腦子裡亂糟糟的,她覺著自己大小也是個仙門中人,是御劍載不動還是瞬行術不好用了,作甚非要同這兩個不會術法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去?人家僱主是會因為她的誠心感激涕零再漲一波酬金還是怎麼的?
眼瞅著日頭貼上了遠處群山的邊沿,肖睿領著二人到了一處地方,他彎腰扒開兩邊的草木,又推開堵著的石頭,露出一個黢黑的洞口來。
彎腰進到山洞裡,豁然開朗,這內里居然很是空闊,橫徑足有一人長,且洞xue頗深,聊可充作一間平房。更奇的是,地上還擺著諸如繩索、短匕首之類的器具,甚至還搭了個火坑,裡頭尚有幾根受了潮的木炭。
“這是我先前來時暫住之處,便在這將就一晚吧。”肖睿解釋道。
頭上有個遮蓋,好歹是不用淋露水了。經過昨夜露宿的兵荒馬亂,殷燼翎不由知足樂天起來。
她轉首去看葉南扶,後者早已席地坐下,背靠山壁閉目養神起來,竟甚是愜意自在。轉而細細一想,他今日一路上似乎少見的安靜,也未有出言諷刺她。
哇,這是什麼雞湯文劇情?平日裡家境優渥驕縱毒舌的阿宅,經歷過荒郊野外一日一夜的艱苦生活後,竟變得平易近人了許多?
“小麻雀,快去銜點樹枝來給咱巢xue添磚加瓦。”葉南扶拿腳尖踢踢跟前的火坑。
平易近人個鬼!這個人就不能稍微多忍一會再破功嘛!
即便內裡腹誹不斷,殷燼翎仍是黑著臉出去找木柴了。
不然還能怎麼辦,總不能指望這個癱在那兒跟把散架的骨頭沒什麼兩樣的人,自己拼接起來出去幹活吧。
她拾了些乾枯的樹枝,抱回到山洞裡。
肖睿不在,估摸著是去找溪澗處理野味了。
至於老哥,難得沒原樣癱著,正獨自一人縮在山洞深處,不知在搗鼓什麼。
殷燼翎只瞥了他兩眼,沒理睬,徑直將木柴堆到火坑裡,也不撿留在坑邊的打火石,抬手打出一道火符,轟的一聲便引燃了柴堆。
巨大的聲響引來了葉南扶的側目,見他朝這望過來,殷燼翎順勢對上他目光,兇狠而又挑釁地瞪了他一眼,誰知他好似渾然不覺,眼瞳往邊上動了動,像是在示意她過來。
她心下頗為疑惑,皺著眉走了過去,在他身旁蹲下來。
洞深處漆黑異常,只能循著外頭微弱的光摸索。葉南扶靠坐在石壁旁,身前擺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罈子,罈子外表和周邊石壁上依稀有些斑斑駁駁的痕跡。
殷燼翎眯著眼看了會,從袖裡乾坤中掏出盞燈來,一照之下,她不禁愣住了,脊背一陣發寒。
那斑駁的印痕,竟全是陳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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