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罈子是陶製的,蓋得相當嚴實,相比之下其外壁上的血跡少且淡,像是被清洗過,但洗得不大仔細,還殘留著些許固結的印子。
殷燼翎舉高燈盞,正欲瞧瞧附近石壁上是否也有,冷不防被橫裡伸來的一隻手奪走了油燈。
她偏頭看過去,葉南扶已經將燈藏到了袖中,屈起手指抵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一愣,頓住身形,只聽見外頭有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瞬間反應過來,看了眼葉南扶,見他衝火坑那側使了個眼色,當即心領神會,迅速坐回了火堆邊上。
肖睿彎腰從洞口進來,手上提著兩隻料理好的山雞,見燒好了火,便也坐過來,扒了根細長的枝條將山雞穿起來。
葉南扶慢吞吞地站起來,也坐到了火堆邊上來。
“肖兄,你這打獵走得也未免有些遠了吧?”葉南扶狀似無意地問,“我們昨兒碰見你那處,離你家得有個三四日路程吧?”
肖睿正頂著樹枝往山雞上串的手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是遠了些……”
他似乎不大想說下去,奈何葉南扶投來問詢的眼神,肖睿有些頂不住,又道:“就……偶爾想走得遠些看看。”
“肖兄原先是打算在那兒待幾日嗎,我們到來可有打亂你計劃?”
“不妨事,我就出來轉轉,到那兒便折返,統攏離家也就七八日。”
“這麼多天,家裡的兔子沒關係嗎?”
“那倒不打緊,圈著它們的那塊地,草本身就長得多,何況我走之前還放了不少草料。”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殷燼翎聽著聽著便略微走神。
她忽然有些愧疚。與肖睿相識才不到兩日,他又是分享食物又是尋找住處,拾柴生火、處理食材、行路嚮導,他無一不攬,且極盡用心,甚至還幫著搶了榜首心願,於她有不小的恩惠。
可她呢,夜半跟蹤、窺伺住處,即便他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事,那又與她有何干系?
她心中懊喪,越想越覺得對不住肖睿,正胡思亂想著,耳邊刮過輕飄飄一句話,卻不啻於一個驚雷驟然炸響。
“話說肖兄,那邊那許多血是怎麼回事啊?”
“喂……”殷燼翎驚起,急忙去拉葉南扶,恨不得拿手捂上他的嘴。
“哦,我在那兒殺了只麂子。”肖睿隨口道。
殷燼翎:??
“對了,我那罈子裡還醃了點麂子肉。”
就這???
不是,這是什麼畫風突變的神展開啊?知道我剛剛看到那些血跡的時候腦補了多少斷肢殘骸血肉橫飛的畫面嘛?怎麼突然就跟那些因為作者江郎才盡了草草爛尾的探案畫本一樣?你要現在跟我說你昨天半夜是出去賞花的我都能信哦!
殷燼翎被這急轉直下的劇情發展給閃了腰,有點懵圈地盯了自己手裡拽著的寬袖一會兒,順著衣袖抬起頭來看葉南扶,接著便捕捉到了他眼眸裡盛著的笑意。
殷燼翎將手中袖子狠狠一甩,胸中很是有些惱火。
看起來這個混球老哥顯然早就察覺那並非人血了,還故作煞有介事的模樣來嚇我,真的是無語,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人啊?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見這個人,兀自悶頭烤了會山雞,捏著樹枝把雞翻過來覆過去地折騰,煩躁地拿腳尖一下下點著地,卻突然在某個瞬間頓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來。
方才她提著燈摸過,石壁上的血已經完全乾涸,甚至都有些滲透進石縫裡,與之融為一體,摸來全無黏膩的手感,顏色深得幾近發黑。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血腥味相當淡了,以至於當時她掌了燈才發覺石壁上都是血。這大片血留在這裡少說也有個七八日,甚至考慮到洞口堵著石頭,通風不佳,這個時間大抵還得要十日往上走。
而依肖睿所言,這是他先前來時暫住過的地方,且並未多做停留,此處距初遇肖睿那兒約有一日路程,因此他殺麂子大約只在兩三日前。
老哥應該是看出來這皆非人血,且肖睿方才回答的反應也不似作偽,何況還有那一罈子醃肉為證,只消掀開來看看便知,他犯不著在這裡說謊。
那麼只有一種解釋,肖睿確然在此殺了一隻獵來的麂子,但不是在兩日前這次,而是他上一回,至少十多日前來的時候。
那麼問題來了,他為何會來?要知道,此處離山林最北端的肖睿家尚有三日左右路程,可稱得上很遠了,留下醃肉罈子顯然說明他短期內還會再來。但這些其實並不打緊,他若愛來回奔波也沒什麼,只是……
他這樣愛閒扯亂侃的人,卻全然未提先前來過,並且在葉南扶問起“為何走這麼遠”之時言辭含糊。
“就……偶爾想走得遠些看看。”他是這麼說的。
果真如此嗎?
她側目看向葉南扶,他閒談之際也正好望過來,清亮幽邃的黑眸衝她眨了眨,令她不由微微愣神。
老哥大抵在摸到血跡的時候便察覺了疑點,於是才有了後來的表面閒聊實則套話,當然也是想說給我聽的,現下他知道我大約已想通此中關節。
但是……
殷燼翎移開視線,不再理會他,自顧垂下頭沉默不語。
有疑點又如何?肖睿他半夜出去只折了朵花又不是折了個人命,是殺了只麂子又不是殺了個人,那又管他何時來的、何時殺的作甚?管他幾日內奔波來去作甚?
這人間諸事可太多了,若見了什麼事都想著摻和一腳,那可活得太累了。沒必要,真沒必要,只負責好僱主委託的事便行了,做人佛一點不好嘛?
這也是殷燼翎行走人間五十年來一直深諳的道理。
打定主意不再摻和此事的殷燼翎舒了口氣,也加入到了閒扯的戰局,將話題逐漸帶離萬里遠,從兩千年前天降瘟災時的詩作風格賞析,聊到魔界的權力結構是不是按鬧分配。
期間葉南扶向她看來過一次,她恍若不覺,目不斜視。
接下來的兩日一直在跋山涉水中度過,夜裡便在肖睿先前歇過的地方勉強過一晚。
到了第三日的日落前,三人終於望見了一個位于山谷中的小屋,屋前圈著一大片半人高的籬笆,籬笆上爬滿了細密的青綠色枝條,上邊還稀稀拉拉開著幾朵未敗的牽牛花,粗略一望,便能瞧見裡頭圍了大大小小約有幾十只的兔子,灰的白的花的,什麼色兒都有。
“葉兄葉兄,快來!”
肖睿見了兔子,頓時跟餓了三日三夜的人驟然開了葷一般,急吼吼地拉著葉南扶就湊上去,一欄的兔子慘遭兩個毛絨愛好者蹂躪。
“兔兔們,有沒有想我啊?”
殷燼翎對薅兔子沒什麼想法,吃倒還在行,不過顯然肖睿不可能讓她有機會展示一下這個才藝。
她百無聊賴地打量起周邊景物來。此山谷群山環抱,層巒疊嶂,鬱郁蒼蒼,其高處深入雲端,只東北側是一較低矮的山坡。按方位來說,只消再翻過那山坡,穿過底下的林子,便能見到帝京江寧城的外城郭了。如此說來,上到坡頂上應該能眺望見江寧城。
殷燼翎有心想爬上山丘去瞧瞧,然而今日又趕了足足一日的路,她甚是疲累,絲毫不願再折騰。
罷了罷了,明日再議。
殷燼翎打了個哈欠,回身看向兩個還在揉兔子的變態,提著嗓子喊了聲:“喂,再晚點天可就黑了!”
肖睿這才反應過來,忙收斂起看兔子時臉上詭異可怖的笑,頗有些歉意:“抱歉,怠慢殷姑娘了。”說著,快走幾步過去,摘了鎖推開門,轉身對殷燼翎道,“寒舍破落,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殷姑娘見諒。”
殷燼翎搖搖頭笑道:“無妨,這幾日什麼破落地兒都住過了,這好歹是肖兄住的屋子,還能嫌棄不成?”
不過進到裡頭,還是令她有些驚訝,肖睿屋子顯見得十分整潔,物什器具擺放得體,雖然因為離開幾日已染了些薄灰,仍可清晰感受到他生活的井然有致。
肖睿其人,雖初見時看著有些憨憨的,可後來相處起來卻越發覺得他待人很是真誠,縱然素不相識,卻能盡心盡力幫助他們。或許她不欲再去追究肖睿身上的疑點,也有幾分這個緣故吧,她下意識地不願去懷疑這樣一個明鏡般純淨無瑕的人。
由於連吃了幾日烤山雞烤鴿子都膩歪了,總算吃上一口像樣米飯的殷燼翎簡直快落淚了,肖睿甚至還提了罈子酒出來,雖然她沾不得幾滴酒,但這並不妨礙又刷了波對肖睿的好感度。爾後肖睿頗有風度地將床讓給了她,自己則拉了葉南扶去外間打地鋪,酒足飯飽的她終於睡了幾日來第一次床榻,不過也難得老哥沒再同她搶,想著老哥見面第一日就老大不客氣地佔了她在宋家客房的床鋪、害得她只能打地鋪的事,她就忍不住把對他的印象又往土裡狠踩了腳。
舒舒服服地睡到夜半三更,忽然肚子一陣抽搐疼痛,醒了過來。她在床上賴了一會,實在挨不過去,只得下床來。為了不打擾到外間的兩人,她沒走門,而是打開了床榻邊上的窗子,躡手躡腳地翻了出去。
她依稀記得肖睿提過一句茅房在屋後,可轉了好幾圈都沒見到影兒,疑心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便又往別處多走了些,四下尋找,偶然間往山丘那邊瞥去一眼。
此時已是下旬,如鉤殘月悽悽冷冷,星影斑駁搖搖欲墜,山林蕭索,寂落深秋,稀稀零零的山丘之上,有個單薄身影踩著冷月清輝正往山坡上走去。
殷燼翎不由停住了步子,屏息靜靜注視著他一點點遠去,須臾,輕輕嘆了口氣。
我都下定決心不再理會此事了,明明只是出來解個手,可為何一樁樁,偏要往我面前湊上來?
……而且為什麼一到這時肚子就不痛了,我嚴重懷疑它大半夜這麼搞我就是為了把我騙出來!
她苦惱地拍了拍自己額頭,似是認命了,無奈地往山坡走去。
堪堪爬到半里,便已然能窺見立在頂上的頎長人影,只見他從懷裡取出一大朵有些乾癟的白花,正是那夜他避開他們獨自走了數里路去採來的。
他仰頭眺了會遠處,接著開始摘那花的花瓣,花瓣纖長細軟且多,如同柔嫩的白色絲絛,一片片飄散在深秋夜半的風露中。
花瓣一點又一點,漸漸少下去,最後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花杆子,他將花杆子也一拋,終於什麼也不剩了。
此時忽有一聲鐘鳴破開氤氳霧露而來,搗散冷月,抖落星辰,驚起半山寒鴉。自山下方的江寧城,彌開千里雲煙。
鐘聲緊接不斷,連鳴四十九下。
肖睿一直立在那兒沒走,直到鐘聲結束,山間一切又恢復寂靜,寒鴉再度棲回枝頭。
他又靜待了半晌,爾後轉身下坡。
殷燼翎見狀忙又往裡藏了藏。
他走得很果決,目不斜視,腳下也未有半分猶豫,不消片刻,那勁瘦的身影便再望不見了。
殷燼翎這才從樹叢裡出來,望望山陵上方肖睿先前站立之處,足下躑躅了片刻。
此時一陣山嵐拂過耳畔,一片帶露的白色殘瓣沾在了肩頭,她抬手摘下來,託在掌心裡。
少頃,她收攏手掌,再不遲疑,轉身下了山。
一路走著,輕輕將微溼的花瓣放到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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