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微斜,定園一池清水映著霞光,泛起層層薄紅。
曲寧笑容甜美,心中卻是忐忑。
那個花糕還是上午做的,也不知還新不新鮮。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裳,站在水邊,被晚霞一照,竟比上次還要好看。
交領鬆鬆壓著,冷白脖頸上,一道紅痕未散。
像是渾不在意,就那樣明晃晃橫在那裡。
曲寧目光不自覺被它吸引。
零碎的畫面湧入腦海,她臉頰暈開一團淡淡的粉色,身體不自覺湊近,眼神也更為直白。
風輕輕吹著,在離他三寸不到時,她看到男人喉結輕輕顫了下,將最後一口花糕嚥下,目光像隔著一層水,輕飄飄與她對上視線。
“還有事?”
“噢!哦……”
曲寧腳步頓住。
她就是特地來等他的。
明日回門,他會不會陪她一起呢?
曲寧很想問他,可旁邊偏偏還站著個不認識的大臣。
若他當場拒了怎麼辦?
她沒面子倒沒什麼,可萬一讓蔡府覺得難堪,陳媽媽怎麼辦?時鶯是不是也要再被送回去?
念頭一轉,曲寧指尖微微蜷緊。
乾脆將心一橫,在崔壽含笑的目光裡,又往前湊了湊,順勢挽住了孟映淮的手臂。
她能感覺到孟映淮手臂有一瞬間繃緊。
淡淡冷香襲來,曲寧心臟砰砰跳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溫柔些。
“妾身做了點心,想著殿下路過,便送來給您嚐嚐。”
崔壽低笑了聲:“下官今日這一趟,倒是來得巧了。”
孟映淮唇線微抿,到底沒有推開她。
曲寧便又挨近了些,像株小草似的貼著他。順著崔壽的話道:“是啊,我已在這等了殿下一會兒了,還以為今日又見不著殿下了呢。”
而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勾。
湊到他耳旁,帶著幾分暗示地,輕輕說:“疼。”
“你晚上能來幫我看看嗎?”
說完,也不等他回應,小手飛快地一鬆,規規矩矩欠身一禮。
“那妾身就不打擾殿下了。”
池中晚霞粼粼碎開。
孟映淮口中那點甜膩還未散盡。
看著少女跑遠的背影,過了片刻,才淡淡對崔壽道:“崔大人現在總該放心了。”
·
曲寧從水榭出來,頭也不回。沿著臨水迴廊快步往偏園去。
過了臨水一段,園子便清寂下來。山石竹影鋪了一路,不見多少花色,偶有僕從經過,也都低頭避到一旁。
她鑽進偏園背陰的一角,時鶯早已在此等候,見曲寧回來,忙接過食盒,問道:“姑娘,你做什麼去了?怎麼這麼久?”
曲寧沒有告訴時鶯自己去蹲守孟映淮了。
時鶯膽子小,她怕時鶯擔心。
更何況,為了打聽孟映淮今日會從哪條路回去,她還偷偷塞給劉僖十兩銀子呢!
那還是她之前和陳媽媽一起做女紅時賺的。
都是辛苦錢!
方才在水榭邊攬著孟映淮時還不覺得,如今走出來,心口那點隱秘的興奮才慢慢落下去,只覺得一陣陣肉疼。
曲寧抿了抿唇,心裡嘀咕,若明日他還是不肯陪她回門,那她這十兩銀子可真是白花了。
可轉念想到他頸間那道未掩的紅痕,嘴角還是忍不住偷偷翹了下。
兩人繞過一截臨牆竹徑,曲寧身形一轉,徑直往偏園背陰的樹叢底下去了。
時鶯一愣,忙抱著食盒跟上。
遠處偶有僕人路過,但暮色深沉,樹影婆娑,並未有人留意到這偏僻角落。
時鶯左右張望一下,略微不安地問:“姑娘,真要藏在這裡嗎?”
曲寧摸了摸腰間鼓囊囊的小荷包:“當然!”
她出門前就已經做好了計劃,先去水榭蹲守,再來偏園銷燬罪證。
蔡府送來的這種東西,總不能留在自己院子裡。
藏在這裡,就算被人發現,她也可以裝作和自己沒關係。
反正她是不信一個香膏就會讓孟映淮上癮。
涼亭內。
暮色漸濃,天邊只餘一線殘紅。
池亭水榭裡的話已說得差不多。崔壽將手中文書遞與身後隨從,起身告退。
孟映淮未留,只淡淡應著,隨他一道行至夾道口。此地一側臨著偏園,一側通外院。
走到這裡,崔壽停步拱手:“今日叨擾已久,下官便到這裡。只是西線那邊報捷既已進京,禮部後頭少不得要預備幾樣朝儀。蔡府如今風頭正盛,宮裡若設宴,安順邸這邊夫人的席次、稱謂,該如何預備……下官也好先定個準數。”
殘存霞光落在男人側顏上,映得那線條愈發清冷。
他語氣很淡:“奏狀才到,崔大人倒是未雨綢繆。”
崔壽忙低頭笑道:“下官不敢妄測。”
他原也只是循例往前探一句。
只是方才池邊那一幕落在眼裡,一時竟也有些拿不準——這樁婚事,是不是已經從‘一紙賜婚’準備往‘當真要這麼過下去’滑了。
自己來都來了,多探兩句,回去更好交差。
崔壽便又客氣補了句:“下官職責所在,不過是先備著。真到了要用的時候,也不至手忙腳亂。”
有風拂過,偏園深處枝葉輕輕簌動了下。
孟映淮目光微頓,沒立刻接話。
崔壽等了等,低聲提醒:“世子?”
孟映淮這才收回視線,神色仍淡,只道:“照舊就是。崔大人看著辦。”
此刻夜幕已至,園中比先前更靜。
曲寧打發時鶯去望風,自己則蹲在樹影底下,將裙襬攏在膝頭,一手提著衣角,一手拿著小木枝往土裡戳。
雨後泥土溼軟,可底下總藏著碎石,小木枝一撬就偏,險些戳到她自己的手指。
曲寧小聲“嘶”了一下,皺著鼻子,將那點土扒拉到一邊,心裡暗暗後悔。
早知道就該帶把小鏟子來的。
挖了沒幾下,鼻尖便覆上一層薄汗。
她輕喘了口氣,小聲催道:“時鶯,快來,我挖不動了。”
身後久久沒有動靜。
曲寧皺了皺眉,只當她膽小,不敢亂動,又壓低聲音道:“這會兒沒人,別站著了,過來搭把手……”
話音落下,偏園裡仍是靜的。
只有風從枝葉間穿過,帶起一點潮溼涼意。
那安靜忽然顯得有些不對。
曲寧捏著小木枝的手微微一頓。
那點潮氣像是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她慢慢回過頭。
昏晦的樹影下,孟映淮一襲月白袍衫,不知己靜立了多久。他身後,是臉色慘白的時鶯,和如同泥塑的護衛。
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裙襬沾泥,指尖也髒了些,手裡還握一根光禿禿的小木枝。
很淡地問了句:“在挖什麼?”
曲寧指尖一顫,小木枝“啪嗒”掉進溼土裡。她仰起臉,一雙清瞳驚惶未定,死死盯著孟映淮。
“沒、沒什麼。”
她把手往身後藏了藏,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方才瞧見這裡有朵小花,覺得好看,想挖回去養。”
孟映淮視線在那片平整得不見一片殘葉、連根花莖都尋不出的溼泥上停了一瞬,又緩緩移回她蒼白的小臉上,輕輕道:“是嗎?”
“是、是的。”
晚風吹得竹葉細細作響。
院內一時寂無人聲。
好半晌。
曲寧慢吞吞起身。
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中,輕輕拍了拍自己裙襬上的泥。
又將指尖擦了擦。
“咦,明明方才還在這裡的……”
“哪裡去了呢?”
她目光疑惑,一邊說著,一邊往孟映淮身後的小徑挪。
兩人距離拉近,少女身上的甜香混著微澀的泥土氣。
孟映淮眼皮輕垂。
在她快要擦過自己身側時,忽然開口:“藏了什麼?”
曲寧背脊瞬間僵硬。
卻仍嘴硬道:“沒、沒什麼,真的……”
然而孟映淮卻伸出了手。
指骨修長,掌心向上,冷白得近乎無情。
“是你自己拿出來,還是我讓護衛搜?”
怎麼又是這句?
曲寧面頰一下燒了起來,連帶著新婚那晚的羞恥也跟著翻湧上來。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是淡的,像是那點耐心終於耗盡。
他偏了偏頭,語氣平平:“替夫人取出來。”
一旁護衛低聲應是,剛要上前。
曲寧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臉色更紅。幾乎是想也沒想,抬起眼,羞憤交加地瞪著他:
“你就不能自己搜嗎?”
晚風滯了一瞬。
身後幾個近侍垂著眼,像是什麼都沒聽見,立得卻比方才更僵了些。
少女站在潮溼夜色裡,髮髻凌亂,裙襬沾泥。只有一雙漾著水光的杏眼望著他,很生氣的模樣。
似乎也沒料到她會頂這麼一句,孟映淮眸光在她臉上定了定。
片刻後。他側身,從近侍手裡抽過方才那捲禮部文書。
冰冷的玉質軸頭,不輕不重地,壓上了她細白的頸側。
曲寧身子瞬間繃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映淮,卻對上一雙毫無波瀾眼。
軸杆順著鎖骨,貼著衣襟邊緣,緩緩往下。
明明沒有施加任何力道。
曲寧卻覺得那片面板驟然發麻,比直接觸碰更令人戰慄。
“沙沙——”
紙邊擦過衣料輕響,在這死寂的偏園裡被無限放大。
男人眸光清冷,如同審視一件並不完美的瓷器。
最終,停在她腰側的絲絛上。
她髮間珍珠蝶簪細細輕顫。
孟映淮手腕微轉,卷軸在那個鼓囊囊的荷包上,很輕地拍了兩下。
“確定要我拿麼?”
曲寧肩膀一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扯下腰間小荷包,一把拍到孟映淮手裡。
“給你就給你!”
那力道著實不算溫柔,孟映淮手指輕輕一頓。
再抬眸時,曲寧已經氣哼哼跑遠了。
荷包躺在他的掌心,微微鼓脹。
夜風一吹,裡頭甜得發膩的香氣隱隱透出來。
身側幾個近侍將頭壓得更低。
孟映淮垂眸,看了它片刻。
作者有話說:
後面幾天日更啦~
如果您覺得《染指清冷夫君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627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