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次糟糕的碰面,曲寧回去後,便早早支開了時鶯。慢吞吞縮回被子裡,翻來覆去,懊惱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時,眼圈還是青青的。
在時鶯的伺候下,她簡單梳洗,便出了房門。
庭前晨風和煦,陽光正好。
可曲寧卻沒精打采,宛如一朵蔫巴的小花。
親隨司佑早已候在院外,見曲寧來,恭敬道:“世子妃,殿下命屬下送您回門。”
曲寧一聽,本就低迷的眉眼,登時更耷拉了下來。
司佑是孟映淮身邊最得用的隨從。如今他來了,孟映淮卻不見。肯定是不打算陪她回門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跑了。
可是不跑也沒用呀,東西都被孟映淮搜出來了,還當著僕人的面,孟映淮以後肯定都不想理她了……
馬車早已停在門外。
曲寧垂著腦袋,腳步沉沉地踩上車凳,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可誰知簾子一掀,那本該忙碌的人竟坐在裡面。
曲寧愣了愣,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頰邊那點沒精打采還掛在那兒,一雙眼瞳卻不受控地亮了,連聲音都不自覺揚了起來。
“殿、殿下怎麼在這……”
孟映淮視線落在她明顯亮起的眉眼上,語聲平淡:“今日回門。”
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卻讓曲寧心砰砰跳了兩下。
彷彿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允諾。
原本七零八落的心,瞬間又完整起來。
她挨著車壁坐下,抬頭看了孟映淮一眼,又垂頭看了眼自己的裙襬。
哎呀,自己怎麼起得這麼晚?
早知道他會陪自己回去,自己應該再起早一點的……今天裙襬上的這個小花是不是不夠好看?她應該穿那件綠裙子的……
曲寧亂糟糟想著,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邊瞟。
她發現他今日衣領釦得似乎比昨夜嚴整許多,連頸側都遮去了大半。也不知是在防誰看……偏偏腕間那根舊紅繩還在,若隱若現地壓在袖口邊,襯著冷白肌膚,莫名更惹人眼。
曲寧忍不住越瞟越深。
黛紫簾影輕晃。
孟映淮忽然抬睫,輕輕掃了她一眼。
曲寧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那並不凌亂的裙襬。
目光遊移間,她忽然瞥見座椅暗處,垂下一截泛著冷光的鐵鏈,尾端扣在車壁暗環上,鉤子尖利。落在這般華貴車廂裡,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曲寧心跳了跳,緩緩眨了下眼。像是終於尋著了個話頭,她伸出指尖,輕輕勾住那截鏈子,好奇又小心地問:“殿下,這個是做什麼用的呀?”
孟映淮嗓音輕輕地:“綁壞人的。”
曲寧呼吸頓住:“殿下車裡……也會有壞人嗎?”
孟映淮:“有的。”
曲寧:“噢……”
她被孟映淮那聲‘有的’壓得心裡發虛,指尖縮了下,小聲道:“那、那我還是把它放下吧。”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乖,車廂內,只餘那鐵鏈輕輕細響。
孟映淮看著她搭在鏈子扣結上的手,靜默無言。
曲寧被他看得更緊張,正要縮手,腕上卻驟然一涼。
那截細鏈竟如同活物般,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曲寧倉皇抬頭,眼神驚恐地望向孟映淮。
昏暗的光影下,孟映淮垂睫,輕輕笑了下。
曲寧又羞又急,低頭去拽,可那鏈子卻紋絲不動,反將她手腕勒出一道細痕。見孟映淮還在袖手旁觀,心裡泛起委屈,抬起紅彤彤的手腕湊到孟映淮面前。
“……殿下,我解不開。”
央求的語調聽在耳中,顯得軟糯又可憐。
孟映淮視線落在她腕間那道紅痕上,淡聲問:“還亂碰麼?”
曲寧忙不疊搖頭:“不亂碰了。”
他指尖微涼,觸上她腕間肌膚。曲寧忍不住縮了下,待鐵鏈“咔噠”一聲鬆開,她便飛快地將手收了回來,躲進車廂角落裡,徹底安分了。
餘下路程,她果真坐得筆直,連衣角都沒再敢亂碰一下。
一炷香後,馬車緩緩停下。
蔡府門庭高闊,烏漆大門洞開,匾額高懸。
門前早已候了一眾人。蔡豐身著石青團紋袍,腰束玉帶,立在最前。像是早已將這場迎婿的排場掂量了許多遍,孟映淮一下車,就迎了上來。
“雨後路滑,老夫未敢遠迎,世子勿怪。”
“蔡大人客氣了。”
孟映淮淡淡應了一句,餘光瞥見曲寧望著過高的車轅發愣。居然伸出手,扶了曲寧一下。曲寧愣了愣,隨即那點心思又不聽話地活泛起來。
蔡府眾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為首的蔡豐和蔡夫人互看了一眼,笑道:“老夫本還擔心小女初入安順邸,年紀小,不懂規矩,怕是要惹世子煩心。如今見世子肯照拂她,老夫也就寬心了。”
孟映淮沒答。
只是垂眸,看著曲寧順勢攀附上來的小手。
陽光下,少女笑容甜美,蹭了蹭掌中虛汗,對蔡豐道:“父親放心,殿下待我極好。”
階後幾位蔡家姑娘原本還端正站著。待看清那位世子殿下的容顏,又見他並未拂開曲寧攀上去的手。幾人面面相覷,神色頓時變得複雜難言。
一行人穿過前院,沿著遊廊往裡去,進了正廳旁的花廳。
廳中早已收拾得齊整,烏木高几擦得發亮,案上果品茶盞擺得周全,僕婦垂手立在兩旁,見人進來,立刻捧著新沏的茶上前。
蔡豐哪敢真讓孟映淮敬茶,和蔡夫人略坐了坐,便忙不疊起身賠笑。
“世子肯走這一趟老夫榮幸之至,這些虛禮快快免了。”
這情況確實比蔡豐預想得好太多。
他原本還擔心孟映淮不來,叫這樁婚一開頭就冷下去。宮裡若追究起來,只會說蔡府辦事不利。可方才門外那一扶,倒叫他心裡稍定了幾分,至少今日這場回門,還不至於當場掛不住……
蔡豐心念微動,引孟映淮落座,朝自己夫人看了一眼。
蔡夫當即人迎了上來,一邊布茶,一邊笑道:“昭昭畢竟是從我們蔡家嫁出去的,往後跟著世子去了北邊,山高路遠的……這身邊伺候的人,慣用的物件,我這個做孃的,都得提前為她打點齊全,可不能讓孩子受委屈。”
話音一落,房內的氣氛僵了幾分。
府內眾人都知道曲寧之前在蔡府過得是什麼日子,把她送去孟映淮身邊又圖的什麼。可蔡夫人偏偏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來,曲寧心裡只覺得一陣噁心。
她和孟映淮如今算到哪一步,他往後帶不帶她去北邊,這些本來都該由孟映淮自己定,自己說。
可蔡夫人卻坐在主位上,笑著替他先認了。
曲寧轉眼,正撞見孟映淮冷下去的眸光。她心頭一凜,忙搶在他開口前,笑盈盈接道:“夫人想得也太遠啦,我連眼下都還顧不過來呢,哪裡就想到北邊去了?”
說著,她還把茶往孟映淮跟前送了送。
孟映淮 淡淡掠了她一眼,道:“蔡夫人費心了,她的事,安順邸自會安排。”
蔡豐忙笑道:“是是是,婦道人家見識短。世子,請用茶。”
早茶後,蔡府又準備了午宴。
曲寧坐在孟映淮身邊,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匆匆扒了幾口,看著正在佈菜的蔡夫人,冷不丁說了句:“許久沒見陳媽媽了,也不知她腿腳近來好些沒有。”
蔡夫人佈菜的手微僵,隨即笑道:“早給她換了南院敞亮的屋子養著呢。你既有心,去瞧瞧也好。”
說著,她轉向孟映淮,語氣略帶無奈:“世子見笑了,這孩子就是心腸軟,總記掛舊人。”
曲寧順勢起身,向蔡豐夫婦福了一福,又轉向孟映淮,軟聲道:“殿下,妾身去去便回。”
曲寧出來後,才稍稍緩了口氣。
午後的日光落在廊下,風裡浮著些許花香。她沿著遊廊往南院去,沿途僕役見了她,都低頭側身讓路,與從前迥然不同。
穿過一道月洞門,前頭廂房外,正站著個穿靛青褙子的老婦人,扶著門框朝外張望。
曲寧快步撲了過去:“陳媽媽!”
陳媽媽一把將她摟住,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顫聲道:“可算見著姑娘了。”
兩人進了門,陳媽媽房間確實如蔡夫人所說,比之前寬敞不少。
窗下襬著張舊木案,案上放著做了一半的女紅,旁邊那盆曲寧從前種下的小花,也還好端端養著,在日光下開得正盛。
曲寧走過去,指尖先輕輕碰了碰那朵花,又拿起一旁的花樣看了眼,忍不住道:“陳媽媽您眼睛不好,不是說了要多休息嗎?怎麼還在做這些?”
陳媽媽將繡樣拿回:“閒著也是閒著,動動手,心裡踏實。”
她拉過曲寧的手上下細看,見她眼下泛著淡淡青灰,皺眉問:“姑娘這幾日沒歇好?時鶯可到了?老身讓她捎的話,帶到了麼?”
曲寧沒好意思告訴她自己昨天沒睡好的原因,只含糊地說:“見著了,時鶯都跟我說了。”
她目光落到那條微微跛著的腿上,心頭髮酸,從小荷包裡摸出了點碎銀,塞到她手裡:“這錢您先用著,腿傷不能拖,一定要請大夫。”
陳媽媽道:“蔡府請過大夫了,不礙事。姑娘自己留著,用錢的地方多。”
她說著,朝院外張望了一眼,將房門掩實,聲音壓低:“不說這個了,姑娘,老身有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呀?”曲寧嘴上問著,手卻沒停,趁陳媽媽轉身時,悄悄將那幾塊碎銀塞進了桌案抽屜裡。
再抬頭時,只見陳媽媽一瘸一拐走到床邊,彎腰從床底拖出箇舊木箱,擱到桌上,掀開了箱蓋。
箱子裡珠釵首飾堆得滿滿當當,底下還壓著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曲寧愣住。
她記得自己出嫁前,陳媽媽就給她置辦了很多嫁妝。她問起時,陳媽媽只說這是以前老爺留下的,她便沒有細問,卻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多。
“這些不是老爺留下的。”
陳媽媽按著箱沿,輕聲道:“老爺一向清廉,根本沒留下什麼錢。這些……其實都是阿巳留下的。”
曲寧直直望向陳媽媽。
陳媽媽告訴她,當年關押曲戈的獄首受過曲家恩惠。曲戈臨刑前,曾託獄首帶陳媽媽進去見了一面。
他早些年隨父親南征北戰,受了不少賞賜。
那些賞賜得來的銀錢,被他換了名姓,分存在幾家錢莊裡。
曲戈知道她心軟,手裡便是有銀子,也未必捨得花,索性都託付給了陳媽媽。
“之前那些嫁妝,也都是用這些錢辦的……”
陳媽媽蒼老的手按在那隻舊箱子上,微微發抖。
想起那個死在獄中的少年,那一晚牢裡血腥氣,仍舊壓在她喉嚨口。
那天牢房昏暗,甬道盡頭只點了一盞油燈。
少年受了刑,身上都是血。
卻靠在牆邊,將一枚憑印遞了過來。
她將印攥在手裡,顫抖著問少年:“二公子,還有什麼話要老身帶給姑娘的?”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了。”
“好好照顧她。”
“……”
曲寧怔住。耳旁是陳媽媽微澀的語聲,她視線落在那枚小印上,半天沒動。
良久,才很輕地說了句:“他怎麼誰也不告訴……”
陳媽媽見她神色不對,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強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姑娘別想這些。老爺和二公子若泉下有靈,知道姑娘如今過得好,心裡也能安生些。”
她將銀票塞進曲寧懷裡,仔細叮囑:“先前在蔡府老身不敢全拿出來。這些姑娘先帶回去藏好,輕易別叫人瞧見。往後要用銀子的地方多著,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曲寧沒說話,只低頭把那枚小印攥進掌心,好半晌,才輕輕“嗯”了聲。
午後的日光落進院裡,亮得有些刺眼。曲寧走出房門時,眼底那點潮意還沒來得及擦淨。
剛轉過廊角,蔡泗便遠遠看見了她。
似乎強壓過情緒,她神情還有點恍惚,鬢髮微松,睫毛軟軟垂著。日頭一照,眼尾那點紅便更藏不住了,越發襯得那張臉白淨。
這副樣子落在蔡泗眼裡,簡直漂亮脆弱得要命。
蔡泗想起自己上次堵她那回,人都按住了,偏那個老東西不要命地撲上來,硬生生壞了他的事。
如今倒好,這麼個人,倒先叫外頭男人佔了便宜。
心裡那點念頭又浮了出來。蔡泗腳一伸,大剌剌橫在路中。
曲寧本就心神不寧,抬頭時,蔡泗已經堵在了眼前。
“怎麼,才幾天,就不認得我了?”蔡泗盯著她發白的臉,慢慢扯出個笑來,“從前在府裡,見了我也是這麼站著不動。如今倒學會裝沒看見了。”
聞到那陣酒氣,曲寧胃裡一陣翻湧,轉頭就要走。
“急著走什麼?”蔡泗一把拽住了她,又往前逼了半步,聲音低得叫人發冷,“他不過陪你回個門,你還真當自己從蔡家出去了?”
“放開我!”曲寧掙扎起來。
南院小屋聽到動靜,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陳媽媽扶著門一瘸一拐走出來,一眼瞧見蔡泗正拉扯著曲寧,蒼老的面容當即變色,喝道:“你撒手!姑娘如今是世子妃,也是你能亂來的?!”
蔡泗今日連正席都沒捱上,心裡正憋著一口氣。聽陳媽媽提起‘世子妃’三個字,心頭那股邪火猛地躥了上來。
“老不死的,還敢提!”他抬腳便朝陳媽媽那條傷腿踹去。
曲寧臉色煞白,撲過去想擋在陳媽媽身前,卻被蔡泗趁機一把撈住。
園中花枝一陣搖晃。
遠遠望去,兩道人影捱得極近,影影綽綽,像是糾纏在一處。
待瞧見兩人衣飾時,司佑腳步頓住,心頭大駭,忙轉頭看向孟映淮。
“殿下,這……”
隔著幾重花影,孟映淮只看到那邊衣袂纏亂。
他面容沒什麼情緒,見狀,只是極淡地彎了下唇,轉頭便走。
曲寧抬頭,正看見他的背影。
蔡泗也瞥見了那邊的人,手上力道不由鬆了幾分。曲寧趁機掙開,提著裙襬便朝那邊跑去。
“殿下!”
花影搖晃間,她一下撲進孟映淮懷裡,睫毛潮溼,眼眶泛紅,一字一頓地說:“他欺負你妻子。”
孟映淮:“……”
‘妻子’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他,不要當縮頭烏龜。
作者有話說:
世子:綁壞人的。
曲寧:懂了。
兩個月後,世子:……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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