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刺眼,曲寧撲到孟映淮懷裡時,人還在發抖。
方才掙扎,她袖口被撕開一片,肩頭露出半寸,上面泛起幾枚指痕,皮肉也被擦破了。
原本戴著珍珠蝶簪不知落在了哪裡,珥璫也丟了一個。只剩幾縷髮絲鬆鬆垂下,一雙小手緊攥著他的袖擺,彷彿生怕自己被他丟下。
孟映淮視線落在那團淤青上,眸色淡了幾分,順勢將她攏入懷裡。
緞白氅袍掩住大片狼狽,他能感覺到少女微微顫抖的背脊。他指尖微頓,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廊下風拂,遠處山茶花枝沉沉,幾片紅瓣落在泥裡。
乍然聽見‘殿下’二字,蔡泗驚出一身冷汗,酒都醒了大半。腰一彎,就想往花叢後頭遁。
邊上的陳媽媽一把將他拽住,厲聲道:“你欺負我家姑娘,還想當沒事人?不許走!”
蔡泗道:“是她勾引我的!”
說著,他便想把陳媽媽甩開。
孟映淮視線從曲寧身上收回,朝花叢那邊掃了一眼。
趕過去的司佑當即會意,揪住蔡泗領子,一腳踢在他後腿膕窩上。
“撲通”一聲。
蔡泗躲閃不及,竟直直朝著陳媽媽跪了下去。
樹枝上飛鳥四散。
蔡泗顴骨還帶著酒後潮紅,嘴唇卻徹底白了。
他在蔡府雖不受寵,可到底還是尚書的兒子,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更沒想到,孟映淮竟會縱容一個隨從在他家府邸動手。
他又疼又怒,一邊往起爬,一邊大喊道:“這裡是尚書府,你們也敢——”
“砰——”
司佑又是一腳,直接踩在了他肩膀上。
這下蔡泗連臉都埋在了泥裡。
蔡泗簡直不可置信。
“你們瘋了!我是蔡家……哎呦!”
“四公子!”
“快、快去請老爺和夫人來——”
斷斷續續的嚎叫聲驚動了遊廊上下。蔡府的護衛僕婦聞聲匆匆趕來,正欲將人拉開。可當瞥見廊下那道月白身影時,眾人腳下皆是一滯。
院內幾十號人,全都生生停在了花叢外,誰都沒敢再上前。
耳旁是蔡泗混著泥水的嚎叫。
廊下那人卻愈顯冷淡,沒看那邊,也沒喊停。
蔡泗幾次想爬起來喊人,可剛撐起身,又被司佑一腳壓回泥裡。
直到蔡豐和蔡夫人匆匆趕到,蔡泗才掙扎著抬頭,聲音狼狽得幾乎變了調:“父親!母親!救我——”
雨後花園還帶著溼氣,泥土混著花肥糊在臉上,蔡泗的衣衫幾乎辨不出本來的顏色,哪還有半點尚書府公子的模樣。
“快住手!這是怎麼回事!”
蔡豐面色鐵青,正欲發作,轉頭卻看到孟映淮衣袍下的人影。
月白氅袍垂落一隅,曲寧整個人都被他攏在懷裡,只露出幾縷凌亂髮絲。
廊風下,孟映淮側眸,極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無波無瀾,卻讓蔡豐原本要發作的話,生生卡在喉間。
以往蔡泗糾纏曲寧,他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畢竟是聖上賜婚,這逆子平日輕狂也就罷了,怎就偏偏挑在今日。
心裡將蔡泗罵了個透,蔡豐連忙上前兩步,道:“這兄妹兩個素來不大對付,從前在府裡也常有口角,今日多半又是話趕話,失了分寸,這才鬧成這樣。”
一旁的蔡夫人也回過神來,連聲附和:“這小輩間鬧得也難太看了些,世子寬和,千萬別同這些小輩置氣。”
說著,便給遠處護衛使眼色,想將人先帶下去。
然而孟映淮卻忽然低眸,輕輕笑了聲。
廊前光影折落,在他高挺鼻樑投下一片側影,他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只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句。
“他嚇到我夫人了。”
蔡豐如何也沒想到,孟映淮竟會在這個時候,把夫人兩個字落下來。
他原本還想將此事往家事上引,可孟映淮根本沒給任何轉圜的餘地。
真鬧到宮裡,聖上不會管蔡泗荒不荒唐,只會問他這個刑部尚書,是不是根本沒把這門賜婚放在眼裡。
蔡夫人還想打圓場,孟映淮卻根本不看她。
眼見司佑那邊仍踩著人不放,蔡豐心一橫,咬牙喝道:“來人!給我把這逆子拖下去,杖四十!”
蔡泗本指望父母撐腰,一聽這話,嚇得魂飛魄散,忙又抬起頭:“父親!孩兒錯了!孩兒再也不敢了……”
蔡豐連看都沒再看他,只沉著臉對僕人吩咐:“愣著做什麼?還不拖下去!”
長凳很快搭起,悶鈍的板子聲伴著慘叫,一聲聲砸進院子裡。
蔡豐轉過臉來,勉強扯出一點笑:“此處汙亂,不宜久留。前頭淨室已備,請世子先陪夫人過去歇一歇。這逆子老夫自會嚴加處置,定給世子一個交代。”
又回頭向僕婦斥道:“還不快扶夫人去淨室更衣歇息。”
有風吹過,孟映淮察覺到懷裡的人似乎又僵了幾分。
他的手仍輕拍著她背脊,並未理會上前的僕婦,只垂眸看了眼她埋在狐絨裡的小臉,淡淡補了句:
“蔡尚書下手這麼狠,鬧出人命算誰的?”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腥氣。
蔡豐面上的肌肉抽動了下,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哪是嫌他下手狠,這分明是嫌他罰得不夠重。
蔡豐咬牙道:“殿下何必如此?”
孟映淮仍低眸看著懷裡的人,語氣很淡:“尚書府裡的人,自然由尚書作主。”
蔡豐眼神陰沉到了極點。
這本是他的府邸,他的兒子。
可孟映淮不過輕輕兩句話,整件事怎麼定性,如何處置,打到什麼程度,竟不再由他自己說了算。
轉眼之間,連人帶臉都被當眾踩了下去。
蔡豐下頜繃得死緊,閉了閉眼,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是我教子無方。”
隨即厲聲喝道:“給我打,給我往死裡打!”
板子聲驟然加重,先前還慘叫的人,連聲音都變了調。
孟映淮沒再說什麼,將曲寧攏在氅衣裡,轉身離開,沒再往長凳那邊看一眼。
.
馬車停候在府外。
黛紫色的簾幔垂落,將車窗外光線掩住大半。
孟映淮將她從懷裡挪到一旁,問:“自己能上藥嗎?”
曲寧卻像是驚魂未定,下一瞬又鑽了回去,手臂緊緊環著他,半點不肯松。
孟映淮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想將人拉開。懷裡的人卻已經貼了上來,呼吸短促。
“……他方才碰我了。”
她身上帶著花露的香氣,孟映淮沉默了一瞬,問她:“碰你哪裡了?”
下巴被她發頂輕輕蹭了一下。
曲寧沒答,只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肩頭按去。
緞白氅袍垂落下來,將這一隅遮得昏昏暗暗。
她中衣領口早被扯歪,露出的肩頭小巧圓潤。他指腹落下去,觸到一片滾燙。
她聲音很輕:“這裡。”
少女肌膚細白,那道指痕還明晃晃留在那裡。
周圍已漫開一圈烏青,擦傷處還滲著幾點血跡。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道指痕上,靜了片刻。
問她:“還有哪裡?”
曲寧呼吸發緊,又帶著他的手往下壓了一寸。
鎖骨那處比肩頭更重,紅腫交疊著,瘀紫已隱隱透了出來。
“這裡……也是他弄的。”
孟映淮垂眸看著那片紅腫,低聲問:“還有呢?”
馬車晃了晃,曲寧髮絲散落下來,像是有些說不下去了。只帶著他的手,遲疑著又往下按去。許久,她將臉埋在他懷裡,輕輕發抖。
車廂內一片沉寂。
好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蔡豐:這是家事。
孟映淮:不是,這是我夫人的事。
蔡豐:那我輕罰。
孟映淮:輕了。
蔡豐:只能下重手。
孟映淮:不再看你們,我帶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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