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實驗室在主體建築的二層,走廊盡頭,門口貼著「地質組-閒人免進「的標籤。陸應推門進去,裡面有股金屬和乾燥空氣混合的味道,暖氣片在牆角嗡嗡響。
他的冰芯樣本在實驗臺上,用隔熱箱裝著。
他把隔熱箱開啟,裡面的冰芯已經徹底渾濁了。不是均勻的渾濁——有幾條細長的紋路從冰芯底部向上蔓延,像毛細血管,像根鬚,像某種正在生長的網路。
他把樣本取出來,放在實驗臺上。旁邊的儀器已經預熱好了:光譜儀、密度計、電子顯微鏡。他開啟密度計,把冰芯放進去,開始測量。
密度值:克/立方厘米。
他把數值記下來,然後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四次測量,四個不同的數值。
「……不可能。「他低聲說。
冰的密度是恆定的。理論上,0時純冰密度是克/立方厘米,任何雜質都會改變這個數值,只會改變一次。但他的冰芯樣本在四次測量裡給出了四個不同的結果:、、、。
數字在跳動。不是儀器誤差。儀器的誤差率是,而這個冰芯的數值變化幅度是。
他盯著密度計的顯示屏看了三十秒。數字又跳了一下:變成了。
他做了記錄。他不擅長處理無法解釋的事情,但他擅長記錄。
「陸應?」
門口有人。他轉頭,是蘇笛。
蘇笛是中山站的心理顧問,也是龍國極地研究所派駐的駐站心理學家。這是她來中山站的第二年,陸應和她共事快一年了。他對她的印象是:說話聲音很輕,不怎麼笑,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變小。
她手裡拿著一個馬克杯,熱氣從杯口冒出來。
「陳瀾說你在這裡,「她說,「早飯你沒去。」
「哦,「他說,「待會。」
「你那塊冰芯怎麼樣?」
他猶豫了一下。她是心理學家,不是地質學家,不一定看得懂資料——但資料太奇怪了,他需要一個旁人的視角。他決定說一部分。
「密度有異常。「他說。
「什麼異常?」
「四次測量四個結果。」
蘇笛走進來,把馬克杯放在實驗臺邊上。她探身看了一眼顯示屏————然後看了一眼他手邊的記錄本。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
「之前呢?」
「之前只測了一次。」
她沒說話。她看他的方式讓他有點不自在——不是打量的那種不自在,是那種「她知道你在隱瞞什麼但她選擇不追問「的不自在。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她最後說,「可以邊吃邊聊。」
「我待會去找你。」
她點點頭,拿起馬克杯,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塊樣本是從哪個深度取出來的?」
「一百二十米。」
「冰層年齡?」
「根據周邊地層推算,一萬到一萬兩千年左右。」
她「嗯「了一聲,走了。
陸應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回來繼續看那塊冰芯。
紋路還在。但當他湊近了一點,準備用顯微鏡觀察那些紋路的結構時,他發現了一件讓他手指僵住的事情:
那些紋路——那些像毛細血管一樣向上蔓延的紋路——他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停止了生長。
不是錯覺。他盯著顯示屏上的密度值,,紋絲不動。
他眨了一下眼睛。眨完之後,他確定自己眨眼睛的時候沒有動過——然後他盯著那些紋路看。
紋路動了。
就在他眼前,冰芯底部有一條紋路向上爬了半釐米,然後停住。
他在做夢。他一定是還在帳篷裡睡著,早上六點半的鬧鐘叫醒了他,現在他在帳篷裡的睡袋裡,在做這個夢。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冰芯。
冰是冷的。但在他手指觸碰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別的東西。不是溫度——是某種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脈動。
像心跳。
像很輕很輕的心跳,來自冰層深處,來自一萬兩千年以前。
他把手抽回來。
密度計的顯示屏上,數字變成了三個點:———。
儀器報錯。沒有資料顯示。
他盯著那三個點,然後關掉密度計,把冰芯放回隔熱箱,把箱子蓋上。
他需要再想想。他需要先吃點東西。
食堂在主體建築一層,供應早中晚三餐。菜色永遠是那幾個——土豆、洋蔥、罐頭肉、泡麵。今天多了個煮雞蛋,大概是哪個國家的補給船剛送來的。
陸應打了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色的冰原,風把雪吹起來,像白色的煙霧。
他吃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吃不下。
他一直在想那三次脈動。
他想把這些告訴誰。他首先想到的是老周,但老周是鑽探組的,不是地質學家,這種事情找他也說不清楚。然後他想到陳瀾——陳瀾是氣候學家,對極地冰層有研究,也許她能解釋密度異常的原因。
但他又不想解釋「密度異常「以外的事情。
「坐這兒嗎?」
他抬頭。德里克·索恩端著餐盤站在對面。
德里克是英國人,ATB派駐中山站的安全顧問,這是陸應對他的官方認知。實際上德里克在中山站的工作是「協調極地安全事務「,聽起來很空,實際上也很空——南極沒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安全事務,主要是冰川裂縫和暴風雪預警,這些都有氣象組和鑽探組處理。
德里克在這裡三年了,比陸應還早。陸應對他的印象是:很少說話,飯吃得很快,喜歡坐在角落裡看書。書都是紙質版,不是電子版,而且他從來不換書——陸應有一次瞥了一眼封面,是《冰層地質學基礎》。
「請便。「陸應說。
德里克坐下來,開始吃飯。他吃飯的方式很機械——每一口都嚼固定的次數,用叉子把食物送到嘴裡的角度也幾乎不變。陸應觀察了他三次,每次都一樣。
「你那塊深層樣本,「德里克忽然說,「怎麼樣?」
陸應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還在分析。」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
德里克點點頭,繼續吃飯。他沒有再問。
但陸應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問這句話的方式,不像是隨口一問。像是在等一個特定的答案。
然後他想起來——德里克在這塊冰芯樣本被取出來的那天就在場。陸應記得他站在鑽探平臺上,穿著橘紅色的安全服,遠遠地看著。
他當時以為德里克只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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