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習慣把不可逃避的痛苦統稱為命運。
漩渦玲也到來前,長門還在和父母冷戰。
為了貨郎百寶箱裡一隻青蛙玩具,擰動發條後不停揮動短胖胖的四肢,像真正的青蛙一樣,跳過雨之國大大小小的水坑。
晚飯的時候,長門聽見父母的交談聲。
“雨之國現在到處都在打仗,我們得趕快搬走。”
“搬去哪裡呢?其他大國難道就會接納我們嗎?”
“但是……”
“那是忍者在打仗,他們不是說不會擄殺平民嗎?我們和長門都是普通人!”
這種交談沒有持續太久,大人們的爭執止步在孩子默不作聲的眼淚中,晚上母親悄悄把那隻長門央求了很久的玩具青蛙塞進他的枕頭下,臨走時把他屋子裡那些亂七八糟擺放的衣服疊整齊放在床鋪邊。
長門握著那隻簡陋的綠皮青蛙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也沒有精神去和夥伴們炫耀他的新玩具。
明明是曾經夢寐以求,撒潑打滾捱了父母無數頓罵,茶不思飯不想,做夢都夢見青蛙綠色面板上的斑點,但是到了現實中,才發覺它滑稽凸出的眼珠,鐵皮上凹凸不平的斑點是多麼索然無味。
擰緊發條,它充其量也只能在水坑裡蛹動幾下,根本不能如長門所想躍過翻湧的潮水,他大失所望地看著這隻逐漸變得醜陋的青蛙躍入茂密的草叢中,才如夢初醒想起這是母親送給他的禮物,慌忙追去。
“你在找這個嗎?”
高挑的影子漫過郁郁青青的長草,一雙短靴停在他的面前,長門抬起頭,只看見印著葡萄花紋的淺色衣料,這樣精緻漂亮的衣服,他只在大名或者那些貴族身上看到過。
母親要他離那些人遠點,可她的手裡捏著他的鐵皮青蛙。
紅色頭髮的女人蹲下身,把青蛙還給了他。
她身上有著和青蛙一樣濃烈的鐵鏽味,小小的長門還不明白那是什麼。
他懵懂地從她手上接過沾滿泥土的玩具,女人白皙的指尖上沾染著些許髒汙,長門有些愧疚,不敢去看她的臉,不停鞠躬說謝謝。
“我叫漩渦玲也。”紅頭髮的女人撐著一柄寬大的傘,將連綿不歇的雨幕隔絕在外,“是你的表姐。”
命運早有預謀地找上了漩渦長門。
他把這個女人帶回了家,父母被這個渾身華貴自稱是他們遠方親戚的女人嚇了一跳,戰戰兢兢不敢拒絕她的留宿請求。
因為家裡沒有多餘的房間,長門只好被迫讓出了自己的臥房,和父母擠在一個被窩裡。
母親嚴厲地揪住他的鼻子,警告他以後不許把來歷不明的人帶回家裡。
一直默不吭聲的父親突然開口:“起碼她給了我們不少錢。”
“來歷不明的錢你也敢要嗎?”母親恨鐵不成鋼地戳父親的額頭,“誰知道那筆錢是不是乾淨的!”
比起父親的開朗,母親對漩渦玲也的到來更加憂心忡忡,長門時常聽見她假笑著問漩渦玲也打算什麼時候離開,日復一日,母親不再開口。
漩渦玲也袖子裡的金塊太多了,多到父親不再用家裡見底的米缸發愁,母親不用止步在成衣鋪前望而止步,家裡的餐桌上終於可以窺見肉的影子。
造成這一切改變的財神爺漩渦玲也哪也不去,什麼也不幹,每天只坐在廊下,靜靜的,不說話。
父母再三叮囑長門不要去打擾這位“表姐”,所以每次出門的時候,長門都屏住呼吸踮起腳尖——有時候漩渦玲也會在廊下睡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長門不得不把她過長的頭髮拎開。
就好像每次在外面摸完貓回家前在衣服上挑揀貓毛,漩渦玲也就像一隻警覺的貓,無論長門把動作放的再輕,她總會在長門出門的前一刻驚醒。
“幫我帶包金平糖。”漩渦玲也睡眼惺忪,用被雨水打溼的袖子揉著眼睛,從懷裡丟給長門一點碎金子。
長門匆忙應了。
原本和夥伴們出去遊戲的行程變成了購買金平糖,店鋪老闆瞪著他手裡的碎金,皺著眉:“長門,撒謊可不是好孩子。”
“我沒有撒謊!”長門伸直手,把掌心的碎金子給他展示,“這是真的!”
店鋪老闆不肯相信,說除非是父母替他作證,否則他才不相信長門在這麼小的年紀能拿到這麼多錢。
長門急得團團轉,漩渦玲也好不容易派給他一項差事,他卻要搞砸了。
他不敢繼續待在店裡面,因為老闆一直用譴責的眼神看著他,他在外面轉了幾圈,終究不敢再嘗試,回到家把錢還給了漩渦玲也。
玲也問他:“糖呢?”
“沒買到……”長門盯著腳尖,“店鋪老闆不信我的錢是真的。”
“哦。”漩渦玲也看起來很平靜,也不生氣。
她站起身,寬大的振袖拖在地上,她撿起一直放在廊下的雨傘,對長門說:“帶路。”
長門見到了這輩子可能都吃不完的金平糖。
剛剛還一臉不相信他,認為他是騙人的老闆一對上穿著昂貴振袖的女性立刻軟了脊樑,漩渦玲也拿著剛剛被他捂的軟熱的碎金子將整家店鋪的金平糖買空了。
因為帶不完這麼多糖回家,店鋪老闆答應他們,以後他和表姐來這吃糖免費。
長門只拎了一小袋糖回家,一路上低著頭悶悶不樂。
明明是一樣的錢,為什麼到了他手裡就被認定是欺騙,在漩渦玲也手裡就成了貨真價實的金子呢?
小小的長門不懂得大人複雜往來的識人交際,只覺得自己被輕視了,被當成拿著□□騙吃騙喝的壞小孩,一路垂頭喪氣,如喪考妣。
“沒什麼值得不高興的,”漩渦玲也突然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長門疑惑地看過去。
漩渦玲也很高很高,站在長門面前像個巨人,她的表情被完全籠罩在傘面下,但很多時候她本身就是不需要表情的。
像一把割喉斷骨的刀。
長門被自己突然蹦出的想法嚇了一跳,玲也在他心裡沒有那麼壞,刀的比喻聽起來太有進攻性了,如果非要比喻,他願意把漩渦玲也比作一滴雨,透明的,小小的,聽起來很孤獨。
“你總是在想些什麼呢?”長門鼓起勇氣問她,他對漩渦玲也既恐懼又好奇,但是意外的,他覺得在這個家裡可能只有漩渦玲也理解他。
“我什麼都沒想。”漩渦玲也蹲下身,振袖拖在地上,像兩條鎖鏈。母親說玲也表姐的衣服都很貴,都是正式的和服,但長門從沒見她愛惜過那些昂貴的布料,它們彷彿只是披在羽翼上的枷鎖。
漩渦玲也用兩隻手指撐開自己的眼皮,黑色的眼球外圈漫布著一些紅血絲,她衝漩渦長門展示乾澀的瞳孔和眼球,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一旦開始思考,那些痛苦的事情就會不停在腦袋裡轉呀轉,”漩渦玲也說,“我討厭思考,只要能抓住眼前的重要的東西就夠了。”
“長門你也是哦,一定要用力地,把珍貴的東西死死抓走手裡,不然幸福會飛走的。”
作者有話說:
長門父母:微笑是一種禮貌
衣間:他們對我真好
如果您覺得《天生邪惡的千手小鬼》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