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我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少年像沒聽見一樣,依然低著頭,目光固定在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沈劍?”我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輕柔了一些。
還是沒有回應。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只有那一下,稍縱即逝,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除此之外,他整個人紋絲不動。
“我是小白老師。”我露出一個標準的小白花式微笑。
他看著我的笑容,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小混蛋在旁邊繞著沈劍轉了一圈,上下打量,像一隻在審視新領地的貓。
他走到沈劍面前,個子比人家矮了整整一個頭,但他仰著脖子看人的氣勢,彷彿他有兩米高。
“你殺人了?”他直截了當地問。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你也太直接了吧——
沈劍低頭看小混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我又打開卷宗看了一眼:
沈劍,誤殺飛鳴宗宗主夫人李氏。
就這麼短短一行,沒有出身,沒有年齡,沒有前因後果,乾乾淨淨得像一份被刻意塗抹過的檔案。
我抬頭看向弱柳少年。
他依然低著頭,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我在說話,小混蛋在打量他——
他全都像沒看見一樣。他活在一個透明的殼子裡,外面的聲音傳不進去,裡面的情緒也流不出來。
這時,小混蛋突然像條狗一樣動著鼻子在他身上反覆偵查,最後得出結論:“你才轉殭屍沒多久吧?”
我睜了睜眼睛,原來弱柳少年不是原生殭屍。
等等,沈劍?飛鳴宗宗主我沒記錯的話好像叫沈……巍,難不成他們有點血緣?
但是……怎麼會變成殭屍?
雖然書州的人僵妖三族數量均等,各自佔領資源和諧共生,但作為書州最強劍宗的飛鳴宗好像不收殭屍弟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唉!雖然我在常州宗門打工多年,但我平時少有精力去八卦其他地區宗門的事。
所以除常州以外的事,很多道聽途說的訊息我從來不當回事,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我看向沈劍,他依然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簾,把那點好不容易浮上來的波動又壓了回去。
“會做殭屍麼?”某人環抱雙臂,高傲起來,“要不要小爺兒我教你啊?”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倆人住一起算了。
當晚,我把小混蛋拉到灶房,鄭重地宣佈了這個決定。
“不行!”他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激烈,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憑什麼!那是我的屋子!我一個人的!”
“現在不是一個人的了。”
“我不管!我不要!你讓他住別處去!”
“別處我不方便照看。”
“那就住灶房。”
“阿耶——”我蹲下來,雙手搭在他肩上,認真慈愛地看著他。
他警覺地眯起眼睛。
“阿耶,你看啊,你是少靈宮的老人了——”
“我也沒來多久。”
“但你是小白老師第一個親授弟子!”“昔人境”這個特定地理背景暫且省略了!
“以後不管老師要帶多少學生,你都是他們的大師兄——”
我加重了“大師兄”三個字的語氣,果然,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大師兄是什麼?”他問,語氣裡的抗拒明顯減弱了幾分。
“大師兄就是——”我腦子飛速運轉,“就是老師的左膀右臂,是所有師弟師妹的榜樣,是老師身邊最能幹、最可靠、最值得託付重任的那個人,不對,小殭屍!”
小混蛋的耳朵紅了。
“你想想,”我趁熱打鐵,“老師一個人,要管你們兩個人的吃飯、睡覺、學習、玩……老師累不累?”
“……累。”
“那老師需不需要有人幫忙?”
“……需要。”
“那誰最適合幫老師?”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又覺得太自誇了,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那種“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你說得對”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所以老師把沈劍安排跟你住,不是隨便安排的!”我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因為老師信任你!你是大師兄,你有責任幫老師照顧新來的師弟。你的屋子是最大的,你最有經驗,你最懂事——”
“行了行了,”他打斷我,耳朵紅得能滴血,“讓他住!雖然我知道我很優秀,但也別這麼高調,別人聽了會嫉妒的!”
我閉上嘴,抑制差點抽搐的嘴角。
“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嚴肅得像在談判,“床的位置,我來擺。”
“……行。”
當天晚上,我幫沈劍把鋪蓋搬進小混蛋的屋子,推開門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兩張床。
一張在東牆角,一張在西牆角。
中間隔了整整一個屋子的距離,遠得像牛郎織女中間那條銀河。
小混蛋站在東牆角的床邊,雙手抱胸,一副“我已經很讓步了”的表情。
“怎麼了?”他理直氣壯地說,“兩張床我擺得不好嗎?”
我看了看東牆角,又看了看西牆角。
“中間要不要再砌一堵牆?”
“不用。”他說,“但晚上不許過線。”
“什麼線?”
他彎腰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從門口一直畫到窗戶底下,正好把屋子分成兩半。
“那邊是他的,”他指了指西半邊,“這邊是我的。”
沈劍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地上的那條線,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他邁過那條線,走到西牆角,開始鋪床,動作很慢,但很穩。鋪完了,在床上坐下來,低著頭,回到了他那個透明的殼子裡。
小混蛋看著他,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轉身把自己的被子拉到了下巴。
“熄燈了!”他說。
我一抬手,滅了燈。
黑暗裡,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在不同的角落裡起伏。
一個急促而彆扭,像燒開的水壺在冒氣。
一個輕得幾乎沒有,像怕被任何人聽見。
我靠在門框上,聽著這兩個聲音,忽然覺得這屋子雖然被畫了一條線,但至少,兩個人都願意待在裡面了。
“阿耶,”我輕聲說。
“……幹嘛?”
“你今晚很棒,老師很驕傲。”
沉默了三秒。
“你少來這套。”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但我聽得出來,他在笑。
西牆角那邊,沈劍的呼吸聲似乎重了一點點。
很輕很輕的一點點,但確實,重了一點點。
我關上門,轉身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至於今晚——
我退出房門,拿出靈盤——
靈盤一亮,眼前出現一卷粉色靈鏡,進入靈信區域,找到司律君大人,瘋狂傳輸:加價加價加價加價加價加價……
靈鏡上突然映出一張面無表情卻過分帥氣的臉。
這張臉在人毫無防備之下如此近距離地出現,我的呼吸驀地一滯——
但很快恢復如常,我說:“大人,來之前您只說看管你弟,現在又給我一個小殭屍,工作量翻倍,工資也得翻倍。”
“他是順帶的。你只需把他帶在身邊一同照看,不需要對他的六相羅盤負責。”
“順帶的不算工作量?您去戲臺聽曲,順帶的茶水位就不給了麼?”
“好,你說,加多少。”他面無表情地說。
“再加一百年修為……”我弱弱地說。
“你靈根盡毀,一次性要這麼多修為,你的靈體受得住?”
“給不給嘛?”
“行,”他答得乾脆,“過兩天少靈宮還要來一位新人,你負責看好沈劍。”
“……什麼意思?有仇?”
“李眉是那人的母親。”
“哪個李眉?”
“卷宗上的李氏。”
被沈劍誤殺的夫人?!
“所以,母子倆都被咬了,只是一個死了,另一個轉換了?”
他輕“嗯”一聲,說:“到時候你小心一點。”
“我連你弟都不怕。”頓了頓,把後面那句“還有什麼可怕的”嚥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把那人送來後,本君要閉關一段時間,你自己保重。”音落,靈鏡上人臉消失,隨即“叮”的一聲,我的賬戶餘額多了十萬金幣和兩萬靈石。
霸總闊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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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西牆角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個空屋。
龍耶躺在東牆角的床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瞪得大大的。
他不習慣。
這屋子裡從來只有他一個人,現在多了另一個人,雖然他很安靜,但那種“有人在”的感覺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領地裡,怎麼都不舒服。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
睡不著!
他坐起來,朝西牆角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沈劍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姿勢和他躺下前一模一樣。
“你不會睡覺的嗎?”龍耶沒好氣地說。
沒有回應。
“喂,我在跟你說話。”
還是沒有回應。
龍耶皺了皺眉,忽然想起白天聞到的味道,很新的屍氣,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那種,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被翻開的腥味。
不是腐爛的臭味,是那種……還沒學會怎麼當殭屍的生澀味道。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他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地上,故意踩過那條分界線,一步一步走向西牆角。
沈劍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龍耶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黑暗中,他的嘴角緩緩翹起一個弧度,露出兩顆尖尖的獠牙。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灰白色的面板從脖子蔓延到臉頰,眼窩凹陷下去,瞳孔褪成一片死寂的灰色——
雖然被封印壓著,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但他覺得已經很嚇人了。
“喂!”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氣音說,“你看我像不像——”
話沒說完,沈劍抬起了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看到龍耶的灰色瞳孔和尖牙的瞬間,像被人猛地按下了什麼開關。
瞳孔驟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轟——”
一股狂暴的屍氣從沈劍身上炸開,氣浪直接把龍耶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他還沒來得及喊疼,眼前就多了一雙血紅色的眼睛。
紅眼?
是真紅眼!
沈劍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十指指甲暴長如刀,渾身屍氣翻湧如墨,那雙眼睛從空洞變成了一片猩紅,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殺意。
他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兩顆寸長的獠牙,喉嚨裡發出低沉得像某種大型猛獸才能發出的咆哮。
龍耶愣住了!
少靈宮天賦再高的殭屍也會受晉血月石鎮靈的影響,在這裡變身殭屍頂多達到灰眼殭屍的水平,他從來沒見過紅眼殭屍全力爆發的樣子。
他的身體被那股屍氣壓在原地,尚未想明白怎麼回事,沈劍已經朝他撲過來了。
這種下意識的本能攻擊,更像是一個被殭屍咬過和被死亡碾碎過的靈魂,在黑暗中被同類模樣刺激後最原始的應激反應。
龍耶想躲,但灰眼和紅眼之間的差距不是“差了兩級”那麼簡單。灰眼殭屍的速度在紅眼面前,慢得像在看另一條時間線的畫面。
沈劍的爪子掠過他的肩頭,撕裂了半邊袖子,三道血痕從肩膀一直劃到胸口。
不算深,但足夠疼。
“等——等一下!”龍耶的聲音變了調。
沈劍聽不見。
他的意識根本沒有回來。
那雙紅眼睛裡沒有阿耶,沒有屋子,沒有那條分界線……只有一片混沌的、被恐懼和憤怒燒成灰燼的虛空。
第二擊來了。
這一下直接拍在龍耶胸口,龍耶整個人橫飛出去,砸穿了自己東牆角那張床——
木屑四濺,被子枕頭碎成絮狀在空中飄散。
他摔在地上,嘴裡全是鐵鏽味,左胳膊疼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沈劍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居高臨下——
紅眼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血色的燈籠,屍氣從少年身上傾瀉而下,壓得龍耶連呼吸都困難。
“沈——沈——”龍耶嗓子眼發緊,喊不出完整的聲音。
沈劍抬起手,暴長的指甲直指龍耶的眉心。
龍耶閉上了眼睛。
然後一切都停了。
龍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衣服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他低頭一看——
沈劍倒在他身上,手還攥著他的衣領,但整個人已經沒了意識,那雙紅眼徹底閉上了,暴長的指甲縮了回去,嘴角的獠牙也收了,屍氣消散得一乾二淨,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瘦削虛弱的男孩子。
龍耶躺在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三道血淋淋的傷口,又看了看身上昏死過去的沈劍,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過了很久,他聽見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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