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薄荷葉子，我能不能留著？”
“留著幹什麼？”
“不知道。就是想留著。”他把葉子放在手心裡，合上手指，像握著一件很小的、易碎的、珍貴的東西。
“你給的東西，我都想留著。”
沈鹿寧的耳朵又紅了，這一次是整隻耳朵，連耳垂都紅透了。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進去吧。該帶小年糕回去了。”
他跟著站起來，手心裡還握著那片薄荷葉。
他走在她身後，看著她紮起來的馬尾、白襯衫的後背、帆布鞋後跟踩到了一點灰。
他忽然很想叫住她，跟她說“別走太快，等等我”。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加快了兩步，走到她旁邊，和她並排著走。
客廳裡，小年糕已經和林一一依依不捨地道別過了，兩個人站在門口拉著手晃了好一會兒，嘴裡約好了下週六運動會見。
小年糕從地上拿起自己的書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陸司寒，是一張摺疊的紙，拆開，上面畫了一隻歪耳朵兔子。
旁邊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爸爸，我畫的，給你的，跟媽媽縫的那個一樣，但是是我畫的。”陸司寒把那張畫紙鄭重地放進襯衫內側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和那片薄荷葉放在一起。
“爸爸我們回家吧！我的小兔子玩偶還在家等我！”
小年糕拉著陸司寒的手指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衝林一一大聲喊道，“一一！下週運動會！我爸揹我跑！你讓你爸也揹你！我們比賽！”
林一一舉起一隻樂高積木，像舉著一面旗幟，用力揮了揮。
“比就比！”
兩個小孩的笑聲在樓道里迴盪。
沈鹿寧和陸司寒走在後面，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時間。
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一盞一盞地滅掉，忽明忽暗的光線裡，他看到她的側臉，柔和而安靜。
他沒有靠得更近，也沒有離得更遠。
他只是走在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裡，和她一起，聽兩個孩子的笑聲，聽樓道里他們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聽自己的心跳聲慢慢和她走路的速度同步了。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太陽正從西邊的雲層裡鑽出來，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小年糕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裡，兩隻小手扒著車窗邊緣往外看，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歌，也許是他自己編的，調子輕快而跳躍，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輕盈的快樂。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駕駛。陸司寒坐在那裡，臉側著，也在看窗外。
夕陽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他蒼白的面板染出了暖色。
他閉上眼睛，像是想把這個瞬間留住。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點，好讓這段路再長一些。
夕陽從車窗外面照進來，在小年糕的臉上跳來跳去。
他靠在安全座椅裡，眼皮開始打架了，嘴巴還在哼哼唧唧地唱著一首誰都聽不懂的歌，調子越來越含糊，越來越鬆散，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的冰淇淋，慢慢往下塌。
沈鹿寧從後視鏡裡看到他腦袋一歪，靠著車窗玻璃睡了過去。
呼吸聲變得綿長均勻，小手還攥著書包帶子，指節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麼不肯鬆手的東西。
她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點，拐過最後一個彎，緩緩駛入小區。
陸司寒睜開眼，不是被吵醒的，是感知到了目的地。
他坐直身體，側過頭，看到小年糕睡著了的樣子——腦袋靠著車窗，嘴巴微微張開，睫毛在夕陽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只是把空調出風口往下撥了撥，不讓風直接吹到孩子臉上。
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響，像是怕驚醒了一個夢。
沈鹿寧停好車，熄了火。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小年糕均勻的呼吸聲。
她解開安全帶，轉過頭看了一眼陸司寒。
他也正好看向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車廂裡相遇，靜默的，沒有躲閃。
她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幫我抱他上去，六樓，沒電梯。”她沒有問“你行不行”，沒有問“你胃疼不疼”。
她把他當成一個正常的、能做這件事的人了。
他點了點頭，從副駕駛下來，開啟後座車門。
他彎下腰，先把小年糕的書包帶子從手指間輕輕抽出來，然後一隻手托住他的背，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人從安全座椅裡慢慢地、穩穩地抱了起來。
小年糕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靠在他肩膀上，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襯衫的領口，像只找到窩的小貓，把臉埋進他頸窩裡，呼吸聲重新變得平穩綿長，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鹿寧鎖了車，走在前面。
陸司寒跟在她身後，抱著小年糕，一級一級地上樓。
六樓，沒有電梯，臺階有些窄，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到了三樓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懷裡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小年糕含混地叫了一聲“爸爸”，又睡過去了。
那個聲音很小，像在夢中夢到了一句什麼，忍不住說出口。
陸司寒低下頭，鼻尖蹭到小年糕柔軟的頭髮，深深地吸了一口，像在確認這個聲音是真實的。
沈鹿寧站在六樓的門口，等著他。
看到他上來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懷裡的小年糕身上。
孩子睡得很香，嘴角還掛著一點點幹了的飯粒，是中午啃鴨腿時留下的。
她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陸司寒走進客廳，小年糕的房間在左側，門開著。
他走進去，把小年糕輕輕放在床上，動作比放一件易碎的瓷器還要小心。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他——小小的身體在被子裡蜷成一團，小手還攥著空氣，像是攥著他領口的那個姿勢還留著餘溫，眼睛閉得很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動作輕到沒有壓到被下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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