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文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溫玉竹，嘴唇直打哆嗦：“為什麼……給了我這麼多，又全都收走了……”
溫玉竹垂下眼簾冷冷看著他：“當初拿銀子供你讀書、伺候你吃藥，是我自己願意，但這不代表我這輩子都要一直搭在你身上。你既不知珍惜，我自然要找個珍惜我的人。”
顧景文癱在地上，徹底沒了聲響。
愉郡王瞧著沒趣，揮揮手讓人將他拖了下去。
溫玉竹轉頭看向愉郡王：“不知王爺可還有話要問民女？”
愉郡王捕捉到她眼底的怒意，嘴角一勾：“沒了，退下吧。今日聽了溫大夫一席話，受益良多。”
三人退出大廳。
婁大人滿臉納悶：“咱們方才說什麼要緊話了？”
溫玉竹搖了搖頭。
顧長淵卻輕笑一聲：“看來你數落顧景文的那番話，戳中愉郡王的心思了。只是不知，咱們這位王爺，是付出的那個，還是佔便宜的那個。”
幾人在陸府候了數日。
愉郡王眼看拖延不下去，主動找陸思遠複審。
溫玉竹几人收到訊息趕到後堂時，看到陸思遠表情陰沉至極。
今日只為定罪，並未升堂公開會審。
陸思遠命人將重新整理的卷宗遞給婁大人。
婁大人翻開卷宗，溫玉竹和顧長淵站在身後目光一掃，三人皆是動作一頓。
“劉莊一個人全扛下來了？”婁大人沉聲道。
愉郡王搖著摺扇，眼底帶笑：“劉莊已畫押認罪。劉婉清和顧景文皆是被他矇騙，只當是幫著自家藥鋪攬客宣揚。不知者不罪，打幾頓板子長長記性便是。至於科場舞弊……”
愉郡王看向溫玉竹：“並無鐵證能指認那文章出自溫大夫之手。無憑無據的事，自是定不了罪的。對吧？”
屋內鴉雀無聲。
愉郡王合攏摺扇，笑吟吟道：“兩位大人之前不是急著結案嗎？眼下真兇已然招供，趕緊判這劉莊死罪吧。”
婁大人捏著那張按了紅指印的認罪書，手背青筋直跳。
生生看著劉婉清和顧景文就這麼金蟬脫殼，卻發作不得。
最終，劉莊一人被判了秋後問斬。
劉婉清和顧景文在院裡捱了一頓板子，剛打完，便有人趕來將兩人接走。
顧長淵推門進屋，倒了杯茶：“我出去看了一眼，來接人的，是楊家的馬車。”
溫玉竹眉頭微蹙：“劉莊唯利是圖，怎會心甘情願頂下死罪，單單保全一個庶女？”
顧長淵放下茶盞：“惠太妃、愉郡王，外加一個寧王。劉莊區區一個商賈，在楊喜面前連個嘍囉都算不上。自他下獄那一刻起，便是死局。無非是看上頭許了他什麼死後的好處，讓他心甘情願當這替死鬼。”
溫玉竹點點頭：“案子既已定下，劉莊也落了死罪。雖說放跑了那兩人讓人不痛快，但咱們也得顧著正事，該收尾動身了。”
顧長淵見她神色舒展，嘴角揚起：“所以我今日便是來叫你出門透透氣的。趁著案子了結，咱們上街走走。等進了京城，可就沒這般清閒了。”
“成。”
溫玉竹乾脆應下。
兩人換了便裝出了府，走上熱鬧的長街。
兩人先去了前幾日落腳的藥鋪辭行。
姜老闆連連擺手：“陸大人早派人來知會過了，不礙事。老夫人的病既已大好，溫大夫怕是也要啟程了吧？”
“是，這就準備回清源縣了。”
姜老闆嘆了口氣：“那就祝二位一路順風。”
溫玉竹話鋒一轉：“姜老闆，不知您對城裡的楊喜楊老闆，瞭解多少？”
姜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他可是咱們楚州最大的藥商。聽說生意鋪得極廣，外地也有不少分號。藥材全、成色好，價錢壓得比咱們進價都低。咱們這些小鋪子，根本沒法跟他搶買賣。”
顧長淵問道：“他既然把生意做得這般絕，怎不見你們這些藥鋪關門歇業？”
姜老闆嘿嘿一笑：“楊家鋪子大，可坐堂的大夫少！得了急病誰不想趕緊看診抓藥，哪有功夫去他那兒排長隊圖便宜？咱們也就是撿著楊家漏下來的散客餬口。”
溫玉竹又問：“前幾日我們在街上瞧見楊家的馬車，聽說是楊夫人出行。您可曾見過？”
姜老闆撓了撓頭：“楊夫人？我在楚州待了半輩子，壓根沒見過這位夫人。也是這兩日外頭才傳出名頭來。”
他探頭往門外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不過，今日聽說楊家派車把衙門裡那兩個犯人接走了！都說那是清源縣疫病的禍首，老子頂了死罪，女兒女婿全跑了。老百姓正犯惡心呢，連帶著楊家藥鋪今日都沒人敢進。溫大夫，您若是想去他家坐堂，可得留個心眼。指不定那個被判死罪的，也是個頂包的！”
溫玉竹笑了笑：“姜老闆多慮了，我並非要去投奔他。只是聽聞楊家接人，順嘴打聽幾句。”
姜老闆擺擺手：“咱們就是個小本買賣，哪能摸清大老闆的底細。”
告別了姜老闆，溫玉竹和顧長淵在街上慢走。
兩人置辦了些乾糧和趕路要用的物件。
顧長淵接過找零的銅板，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角。
走出一段路後，他低聲開口：“有人在暗處做局。街頭巷尾全在嚼楊家接人的舌根。”
溫玉竹咬了一口剛買的糕點，抬頭看他：“做局？怎麼說？”
顧長淵朝著一邊看去：“那兩個人剛才還在菜市口跟攤販唾沫橫飛地聊這事，這會兒又挪到客棧門口去閒聊。擺明了是受人指使，要在城裡煽風點火。”
溫玉竹視線掃過那兩人：“看身形步法，倒像是練家子。”
顧長淵揚起嘴角：“所以說溫大夫厲害。昨日堂上隨口挑撥兩句，便有人聽進去了。事還沒辦成，裡頭倒先咬起來了。”
溫玉竹眉眼一彎：“能看他們狗咬狗，倒也省了咱們的力氣。”
兩人閒聊著走過楊家藥鋪門前。
一個女人低著頭急匆匆往裡衝，差點撞在溫玉竹身上。
“不長眼嗎？”婦人張口便罵，抬起頭瞧見溫玉竹的臉，聲音猛地卡在喉嚨裡。
溫玉竹看著她，嘴角微勾：“劉夫人，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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