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水遇蛇
林間的路越發難走。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蟲鳴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聲不知名鳥獸的啼叫,在山谷間迴盪。
兩人又走了很長一段路,芮香只覺得口乾舌燥,喉嚨像要冒煙。她拿起腰間的水囊晃了晃,裡面只剩下最後幾滴水,勉強潤了潤嘴唇就見了底。
“水沒了。”芮香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走在身後的望熙。
望熙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一路走來對他的消耗不小。他環顧四周,側耳聽了片刻,抬手指向右前方:“那邊有水聲,應該有條溪流。”
果然,順著他指的方向走了不到百步,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出現在眼前。溪水潺潺流淌,兩岸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
芮香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彎腰蹲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她擰開水囊的木塞,將水囊浸入清涼的溪水中,看著咕嘟咕嘟的氣泡冒上來,清冽的溪水灌進水囊,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來。”她回頭衝站在幾步外的望熙喊了一聲。
望熙點了點頭,目光卻習慣性地掃視著四周的環境。多年的叢林生存經驗讓他養成了隨時隨地保持警覺的習慣。
芮香專心致志地灌著水,溪水冰涼,觸感舒服極了。她甚至想著要不要洗把臉,趕走一路的疲憊。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頭頂上方不遠處,一棵橫斜在水面上的老樹枝椏間,一條通體碧綠、只有小指粗細的蛇正緩緩蠕動著身體。三角形的蛇頭上,一雙豎瞳死死鎖定著下方毫無察覺的獵物。蛇信子一吞一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身體弓起,肌肉緊繃,蓄勢待發。
這條蛇名叫“翠影”,是毒龍谷外圍常見的一種毒蛇。它毒性不算極烈,但被咬上一口,也會讓人半邊身子麻痺劇痛,若得不到及時救治,幾個時辰內就會高燒昏迷,在這荒郊野外無異於宣判死刑。
翠影蛇最擅長的就是在獵物靠近水源時發動偷襲,它們喜歡潛伏在水邊的樹枝上,利用水聲掩蓋自己的氣息和動靜,等到獵物低頭喝水或洗手時,閃電般出擊。
而此刻,芮香恰好就在它的攻擊範圍之內。
望熙原本正背對著小溪,檢視著前方路徑的痕跡。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伺一般。
他猛地轉過身。
目光越過芮香的肩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條懸在芮香頭頂上方、已經弓起身體的翠綠色毒蛇!
蛇的肌肉驟然收縮,如同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即將釋放——它要發動攻擊了!
“小心!”
望熙的聲音幾乎是和動作同時爆發的。他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同一道離弦之箭般掠出。
芮香只聽到一聲急促的呼喊,還沒來得及抬頭,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就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整個人向後一帶!
嘩啦——
她手中的水囊脫手掉進溪水裡,濺起一片水花。緊接著天旋地轉,她整個人被拽進了一個寬闊結實的懷抱裡,後背重重撞上了一堵溫熱的胸膛。
與此同時,一道細微的破風聲從她剛才蹲著的位置掠過,緊接著“啪”的一聲,那條翠綠色的毒蛇咬了個空,落在了她剛才蹲著的石頭上。一擊失手,翠影蛇迅速遊動著身體,轉眼就鑽進了岸邊的草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芮香的大腦一片空白,等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時,發現自己正被望熙緊緊摟在懷裡。他的手臂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有些疼,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滾燙,噴在她的脖頸間。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跳動,又快又猛。
“沒事吧?”望熙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芮香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小到大,她還從來沒有和一個男子靠得這麼近過。
“沒、沒事……”她小聲應了一句,聲音細若蚊吟,掙扎著想從他懷裡退出來。
望熙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抱著她,連忙鬆開手,後退了半步。月光下,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但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鎮定,只是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芮香的眼睛。
“咳,”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般說道,“剛才那條是翠影蛇,有毒。你要是被咬到,麻煩就大了。”
芮香拍了拍還在發燙的臉頰,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她瞥了一眼掉進溪水裡、已經被衝出去一段距離的水囊,有些懊惱地說:“水囊掉了……”
“我去撿。”望熙二話不說,捲起褲腿就踩進了溪水裡。溪水不深,只沒過他的小腿,他幾步追上水囊,彎腰撈了起來,擰緊木塞,走回岸邊遞給她。
“喏,水是滿的。”
芮香接過水囊,觸碰到他微涼的手指時,心裡又是微微一顫。她低下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不用謝。”望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次打水的時候,先看看周圍有沒有蛇。”
“知道了。”芮香撇撇嘴,心想這人說話怎麼跟教訓小孩似的,但想到剛才確實是他救了自己,也就沒反駁。
望熙環顧四周,指了指不遠處一棵大樹下相對平整的草地:“你先去那邊坐著休息一會兒,我來弄點吃的。”
芮香確實也有些累了,便依言走到樹下,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她把水囊放在一旁,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望熙在小溪邊忙碌的身影。
月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他雖然受了傷,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動作依舊利落幹練。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火石、一小包鹽巴、還有一把短刀。他在溪邊轉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幾株野菜和蘑菇,又在溪水裡叉了兩條巴掌大的魚。
不一會兒,一堆篝火就在溪邊升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寒意,也映照著兩個人的臉龐。
望熙把處理好的魚串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上烤著。魚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漸漸變得焦黃酥脆,油脂滴落在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
他又把那幾株野菜洗乾淨,放進一個小陶罐裡,加水煮成了一鍋簡單的菜湯。
芮香坐在一旁,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中不禁想:這個男人,白天還是高高在上的望家少主,身受重傷、被人追殺,此刻卻在荒野溪邊,像個普通的山野漢子一樣生火做飯,照顧著她這個拖油瓶。
“在想什麼呢?”望熙把一串烤好的魚遞到她面前,打斷了她的思緒。
芮香回過神,接過魚串,魚肉烤得恰到好處,表面金黃微焦,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她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鹹淡適中,鮮美得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由衷地讚歎道,“沒想到你手藝這麼好。”
望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以前在外面歷練的時候,經常要在野外過活,久了就練出來了。”
他也在火堆旁坐下,拿起另一串魚慢慢地吃著。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小溪流淌的水聲交織在一起,氣氛安靜而平和。
過了一會兒,芮香吃完了整條魚,又喝了一碗熱乎乎的野菜湯,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她靠在樹幹上,仰頭望著頭頂的星空。這裡的天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繁星密佈,像是撒了一把碎鑽石在黑絨布上。
“望熙,”她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你說,我們能活著走出毒龍谷嗎?”
望熙正在撥弄火堆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把一根枯枝扔進火裡。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能。”
“我一定會帶你走出去。”他說,“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麼。”芮香搖搖頭,“是我自己要跟你走的。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長老害成這樣。”
望熙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事,說不清楚誰欠誰。既然走到這一步了,就只能往前走,沒有退路了。”
芮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夜風拂過,帶來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遠處傳來幾聲狼嚎,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讓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寒意。
望熙站起身,往火堆裡又添了幾根粗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然後他在芮香旁邊的位置坐下,背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你睡一會兒吧,我看著火。天亮之前我們還要趕路。”
芮香也確實困了,眼皮開始打架。她蜷縮起身子,把頭靠在膝蓋上,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著。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
望熙猛地睜開眼睛,右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握住了腰間的匕首。他目光銳利地盯著那片晃動的灌木叢,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
芮香也被這動靜驚醒,緊張地抓住望熙的衣袖,小聲問道:“怎麼了?”
“噓——”望熙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不要出聲。
灌木叢晃動得更加厲害了,緊接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
那是一頭體型不大的野豬,看樣子還是一頭半大的幼崽。它顯然是被火光吸引過來的,此刻正瞪著圓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著篝火旁的兩個人,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中烤魚的香味。
芮香看到是一隻小豬崽,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得好笑。那頭小豬崽大概也沒見過人類,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居然大著膽子朝這邊走了兩步,哼哼唧唧地拱著地上的落葉,似乎在找有沒有掉落的食物殘渣。
望熙看著這只不知死活的小東西,嘴角抽了抽,收回了匕首,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去去去,一邊兒去,這兒沒你吃的。”
小豬崽被他這麼一揮,嚇得哼唧一聲,扭頭就跑回了灌木叢裡,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就沒了動靜。
芮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它還挺可愛的。”
“可愛?”望熙挑了挑眉,“你是沒見過它長大以後的樣子。公野豬發起瘋來,老虎都得繞著走。”
“那你剛才怎麼不把它抓了烤來吃?好歹也是一頓肉啊。”
望熙白了她一眼:“就這麼點大,肉都沒長二兩,剝了皮還不夠塞牙縫的。再說,母野豬肯定就在附近,要是殺了它崽子,咱們今晚就別想安生了。”
芮香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了。
這個小插曲過後,睏意再次襲來。芮香靠在樹幹上,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朦朧中,她感覺有人給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那件外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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