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點鐘,天色昏舊得像一張在抽屜裡積壓多年的牛皮紙,彎成扇狀覆在頭頂。江漁坐在車裡,更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灰濛濛的。
他眼睛盯著榮升的大門,看到有個熟悉的身影,斜揹著公文包,面色頹唐地從中走了出來,緊忙隔著車窗喊道:“李經理!”
隨後就下車迎了過去。
李元寶一看到他,便向他小跑過來,臉色有些不自然,低聲問:“小江總,等多久了?”
“沒多久。”江漁從口袋掏出一盒黃鶴樓,撿出一根遞給他,邊拿火機幫他點燃邊說,“怎麼樣,我能上去嗎?”
李元寶深吸了一口,額頭上的皺紋都展開了一點,眼神飄忽著說:“你上去找到他也沒用,這個人心腸太硬,不講人情的。”
“總得試試看,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認栽啊。”
江漁看到李元寶吐過來的白霧有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知道他不太想幫忙,幫他定心道,“你讓我進去就行,放心,剩下的事都跟你沒關係。”
這幾年李元寶裡裡外外吃了他家六位數的回扣,到了現在真正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居然跟他打起了馬虎眼。江漁面上帶笑,實際上掐他脖子讓他往外吐的心都有了。
“小江總,我也不瞞你了。”打了半天太極,李元寶頗有點心虛地笑了笑說,“我呀,已經被那個小兔崽子開除了,今天正是回來取東西的。”
江漁臉上的笑容一僵,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李元寶是榮升集團董事長趙爭榮的小舅子,連他都捲鋪蓋滾蛋了,可見這個新上任的小趙總——趙爭榮的大兒子趙青絮,對公司正本清源的決心有多大了。
說是新上任,其實也有一年多了。
這一年以來,江漁沒少聽到關於這位小趙總的種種事蹟,是怎麼大刀闊斧肅清公司裡盤根錯節的裙帶關係,怎麼鐵血手腕在生意場上拓荒破壁,又是怎麼憑藉過人的魄力在其中一戰成名。總之他的崛起之路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才剛瞭解這個名字不久,就已經變成了北城裡神仙般的人物了。
雖然江漁沒見過他,但時時在長輩嘴裡聽到,苦口婆心地交代他們這些小輩長個心眼多加學習。如果不是趙青絮的整頓事業落到了他頭上,他其實還是很欣賞這個人的。
倒黴就倒黴在這裡,他們家的餐飲服務公司和榮升集團合作了十餘年,一直都和諧愉快,卻在前幾天毫無緣由地收到了趙青絮的一紙解約合同,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從他記事起他爸媽就是做餐飲的,態度認真細緻,他畢業後理所當然的接班,可以摸著良心講他們家不管是食材還是成品都絕對的健康安全,沒有任何隱患。
對於趙青絮作出的解約決定他真是一頭霧水,不得不親自跑到榮升,想要見到趙青絮,問出一個理由。
榮升是他們家毋庸置疑的上帝,是公司最大的客戶,現如今毫無預兆地要解約,就是要公司裡的人全都去喝西北風。為了那些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員工,他也必須要來趙青絮這裡討個公道。
但他已經連續在榮升等了三天,都沒見到這個趙青絮的真面目。打助理的電話也是對他敷衍了事,態度模糊。
要他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去死他實在做不到。對著李元寶旁敲側擊了一會兒實在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便直接說:“你員工證呢?借我用一下。”
李元寶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有風險,但也不敢有異議,畢竟面前這個人不僅年紀輕輕還有一米八幾,萬一逼急了對他動粗,那他今天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怎麼都划不來。
他不情不願地從包裡掏出員工證,遞給江漁,“到晚上才消磁呢,現在還能用。”
江漁拿到手裡,二話不說地往裡走,李元寶回過頭看著他,忿忿地喊道:“小江總,我說過了,你就是上去見到趙青絮也沒用,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像誰,這麼沒有人情味,翻臉不認人,我怎麼說也算他半個舅舅……”
江漁沒再理他,刷開電梯徑直走了進去。
總經理辦公室在頂層,他手裡的員工卡只能到達員工辦公區域,還是沒辦法直接見到趙青絮,但怎麼說也比在樓下等著好多了。
進去後,他找了個不影響別人工作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天生一副好樣貌,眉眼生得標緻漂亮,鼻樑挺直,稜角分落,五官全挑了父母二人的優點來遺傳。更難得的是周身乾淨開闊的氣質,像早春的風掠過新發的草木,帶著若有若無的清氣,直往人心裡吹。出門時隨便撿了身衣服穿起來都跟奢牌高定似的,格外惹眼。
榮升雖然規模龐大,但像江漁這樣的人物還是少見,公司裡有不少來來去去的男男女女都被他吸引,朝他看了過來,只是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態,均沒有來打擾他。